九月初的草原凌晨五點還很暗，東邊天際線剛翻出一線極淺的灰藍色，星星還沒完全退乾淨，只剩幾顆特別亮的釘在天頂。
鹿宸從主帳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內襯和馬靴，晨風冷冽，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又迅速散開。
石源比他早起了十分鐘，正蹲在帳門口往嘴裡灌保溫杯裡的黑咖啡，看到鹿宸出來把另一杯遞過去，是朵蘭託石源轉交的，保溫壺裡裝著她凌晨三點起來煮的奶茶，裡面加了炒米和奶皮子，用兩層毛巾裹著保溫到現在還冒著熱氣。
鹿宸接過去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從舌根暖到胃裡，是三年前在龍湖別墅廚房裡每天早上她端到他書房門口的那種奶茶。
敖包前的緩坡上，阿古拉老爺子已經到了，八十多歲的人裹著一件厚重的羊皮蒙古袍，鬍鬚花白，拄著一根紅柳木柺杖，正在檢查祝頌臺上的銀碗和鮮奶。
祝頌臺是一張矮腿木桌鋪著白色羊毛氈，上面擺著銀碗、奶酒壺、哈達和一把用紅綢裹著的蒙古彎刀。
郭麒站在老爺子旁邊幫他擋風。
鹿宸走上緩坡，從石源手裡接過那塊留了三年的石頭，不是普通的鵝卵石，是他在求婚那天在草原撿的，青灰色，扁圓形，表面有三道天然形成的淺色紋路，像三條河流匯在一起。
他把石頭放在敖包最頂上，調整了兩下角度讓它穩穩地嵌在下方几塊石頭之間。
放好之後退後一步，和石源並肩站了片刻。
天邊那一線灰藍正在迅速變亮，從灰藍過渡到魚肚白然後從魚肚白過渡到金粉色。
鹿宸回到主帳換婚袍。
寶藍色底繡金線雲紋的袍子分量不輕，內襯、外袍、腰封、蹀躞帶、翹頭靴，每一件都得按順序穿，石源在旁邊幫忙繫腰封，手指頭不夠靈活繫了好幾次才把那十二顆綠松石的掛扣一一對正。
鹿宸把鑲綠松石的蒙古彎刀掛在腰側，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穿著寶藍色婚袍，袖口的金線在燭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腰封束出窄而有力的腰線，彎刀的刀柄綠松石在昏暗的帳內閃著幽綠的光。
鏡子邊緣鑲著的銀框把燭火折射成好幾道細碎的光斑落在他側臉上，他伸手把刀柄扶正，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六點半整，迎親隊伍在主帳前列隊完畢。
七位伴郎清一色深藍蒙古袍跨上白馬，鹿宸騎在最前面那匹白馬上，韁繩握在戴著皮護腕的左手裡，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昨晚手腕上那道紅痕已經被朵蘭提前塞在他行李裡的活血化瘀膏塗過一層，顏色淡了些但還在。
十二匹白馬鼻孔裡噴出白霧，馬蹄刨著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巴特爾家的老騎手騎在隊伍末尾壓陣。
鹿宸回頭看了一眼他的伴郎團，石源在最前面朝他點了下頭，郭麒手裡攥著阿古拉老爺子給的蒙語小抄嘴裡還在默唸，陳俊把裝紅花油的袋子往馬鞍側袋裡塞，王文濤和汪曉斐還在為敬酒順序打嘴仗，林州遠舉著運動相機正在錄影。
他收回目光，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白馬邁開了迎親的第一步。
朵蘭的氈房在營地另一側，是女方家的“出閣帳”。
帳門用紅綢封著，帳外掛著藍色哈達和一面繡著蒙文吉祥符的掛毯，帳頂插著一面小彩旗在晨風裡飄。
按照土默特部貴族嫁女的規矩，新郎在迎親正日當天早晨率領馬隊抵達女方營地之後，不能直接進門接人，得先過三道關。
第一道是繞帳禮，新郎必須牽著白馬繞女方氈房順時針走三圈，寓意太陽執行的方向，也象徵男方對女方家族的尊重，每一步都要踩在女方家人鋪好的羊毛氈上，不能踩到草地，踩到草地就是心不誠。
第二道是獻碰門全羊，新郎要把提前備好的整隻全羊用紅綢纏好獻到女方帳門前，羊頭朝東，寓意迎著日出的方向迎接新娘，女方家收下全羊才算認可這門親事。
第三道是求名問庚，伴郎團得跟女方家的女眷們鬥智鬥勇，用歌聲和祝詞討要新娘的乳名，女方女眷百般刁難、嬉戲逗樂，討到了名字才能掀開帳簾見新娘。
這三道關過了，還有最後一道硬骨頭，掰羊脖禮。女方家會在羊脖骨的關節縫裡暗藏一根紅柳木棍，外表看不出來，新郎要當著雙方親友的面徒手把羊脖骨掰斷，寓意體魄強健、能守護妻室，掰不斷就別想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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