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下，鹿宸站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沒變高。將近一米九的個子三年前就不長了，但整個人的輪廓被重新雕過。
肩膀比從前寬了一圈，長期規律訓練之後骨架自然撐開的厚實感，黑色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小臂上那道她在老宅最後一次見面時看到的傷疤已經淡成了一線淺白色的細痕。
襯衫下襬扎進深灰色長褲的腰帶裡，腰線收得緊，風從街口灌進來的時候布料貼在腹部，把底下那幾塊硬朗的肌肉輪廓清清楚楚地印了出來。
他的頭髮比三年前短了，鬢角推得很乾淨，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微微往後倒，整張臉的骨相在路燈下半明半暗，眉骨比從前更突出，下頜角的折線從耳根一直切到下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只有那雙眼睛沒變，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還是長得過分，在路燈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此刻那雙眼睛裡全是她。
朵蘭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湧出來。
堤壩直接塌了，眼淚從眼眶裡漫出來淌過顴骨滴在下巴尖上，啪嗒啪嗒地砸在她手上帶著的那枚戒指上。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名字，聲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來。
她右手還捏著捲簾門鎖孔的鑰匙，左手攥著絲絨盒子，兩隻手都在抖，整個人站在酒館門口那盞滅了一半的路燈下，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鹿宸看著她，一動不動。
他只是在確認，確認她的頭髮比三年前長了一點，紮在腦後，碎髮被風吹散了貼在太陽穴上；
確認她比三年前瘦了，鎖骨比從前更凸，但腰還是那個弧度，胯還是那個寬度，穿著寬鬆的運動褲和一件洗得領口有點松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開衫，開衫的扣子沒系，下襬在風裡輕輕晃。
她在察素齊鎮一個人開了三年酒館，她看起來比從前累了，也比從前沉了，但她站在那裡的姿勢跟三年前在龍湖別墅廚房裡洗碗時一模一樣，腰背挺直，下巴微收，不躲不閃。
然後他張開雙臂。
不是那種電影裡久別重逢時男主角深情款款地緩緩張開的慢動作，他張開手臂的動作很用力，用力到肩胛骨把襯衫撐出兩道斜斜的褶皺，用力到張開的那一瞬間帶起了一陣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往後揚了一下。
他張開雙臂，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就那麼張著，掌心朝向她，手指微微彎著，像要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攏進懷裡，怕它跑掉，怕它碎掉。
“久等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壓出來，沉得發啞，尾音在發抖，但他沒管，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我來了。”
朵蘭撲進他懷裡的時候，兩個人都悶哼了一聲。
她撲過去的力度太大，他的手臂收攏的力度也太大了，骨頭和骨頭隔著兩層布料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鹿宸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去環住她的後背，手掌扣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五指張開，每根手指都在用力，襯衫的布料在他指縫間皺成一團。
他另一隻手繞過去死死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了一點，讓她貼在自己胸口上，貼得嚴絲合縫，連風都鑽不進來。
他的臉埋進她的頭髮裡，鼻樑壓著她的耳廓，撥出來的氣又熱又急，打在她後頸的碎髮上，她那些碎髮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顫動。
他整個人在細微地抖，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突然斷了，斷得太猛，身體來不及適應。
朵蘭抓著他後背的襯衫，抓得指節發白，指尖隔著布料掐進他後背的肌肉裡，能感覺到那些肌肉在她手底下也在抖。
她把臉埋在他鎖骨和肩膀交界的那塊凹陷裡，眼淚把他的襯衫領子浸透了，布料從乾燥變得潮溼再變得冰涼，貼在她臉頰上。
“我好想你，”她開口，聲音碎得拼不成句，每個字都被眼淚泡得發脹，“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她就那麼反覆說著這三個字，說不膩，也說不完，因為她憋了三年，三年裡每天早上開門看到那塊寫著“宸·蘭”的招牌，每天晚上關門時又在心裡默默把這兩個字拆開來唸，唸到閉眼就看見他在老宅窗戶後面手貼著玻璃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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