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涵拎著水果推開酒館玻璃門的時候，風鈴照常叮叮噹噹響了，但今天響得不是時候。
酒館明明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他以為朵蘭病了，想著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病了肯定更沒人照顧，所以特意去旗裡最大的超市挑了幾樣最貴的水果，榴蓮是金枕的，櫻桃是智利進口的，火龍果是紅心的，連獼猴桃都是按個賣的黃金果。
他拎著這兜水果站在門口，看到的畫面卻是朵蘭正拿著抹布在擦靠窗那張桌子的桌沿，她旁邊站著一個很高的年輕男人，穿著黑色T恤和深灰色休閒褲，正拿著一把拖把在拖地。
拖地的姿勢一看就不是幹家務的人，腰彎得太低，拖把杆握得太靠前，每拖一下都要把拖把頭拎起來換個角度再放下去，動作認真得近乎笨拙，連吧檯底下那個常年積灰的死角都在死磕。
靳涵跟朵蘭認識一年，這張臉他從來沒見過。
不是鎮上的人，鎮上沒有這樣的人。
不光是長相，那張臉精緻得過分，眉骨高眼尾挑，下頜角利落得像拿尺子量過，往酒館裡一站，整間屋子都顯得矮了。
更關鍵的是他站在朵蘭身邊的那種氣場，不像是客人，也不像是朋友，他身上有種理所當然的鬆弛感。
他拖地的時候朵蘭從他旁邊經過，順手把他捲到小臂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幾百遍。
“靳哥。”朵蘭看到他站在門口，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不算慌張，“今天還沒營業，你怎麼——”
“昨天看你關門，想著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帶了點水果過來。”靳涵把水果兜放在門口那張空桌上，塑膠袋裡的榴蓮沉甸甸地歪向一邊，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離開那個拖地的男人，語氣還是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體面人腔調，但拎水果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認識朵蘭這麼久，從來沒在她店裡見過任何一個拿拖把的男人。
鹿宸直起身，把拖把靠在牆上。
拖把頭沒放穩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然後轉過身。
兩個男人在酒館午後的光線下打了個照面。酒館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後廚冰櫃壓縮機嗡嗡的低鳴和門外敕勒川大街上偶爾駛過的電動三輪車的突突聲。
靳涵先開口了，目光越過朵蘭的肩膀落在這個陌生人臉上：“這位是？”
鹿宸走過來，在朵蘭身邊站定。
他沒有摟她的肩膀，沒有牽她的手，沒有做任何帶有宣誓主權意味的肢體動作，不需要。
他只是站在那裡，比靳涵高了一節，用那雙在財經雜誌封面上被評為“最具攻擊性的冷靜眼神”的眼睛看著對方，嘴角微微往上翹了幾度，算不上笑，只能算是一個禮貌的弧度。
“鹿宸，朵蘭的……未婚夫。剛從北京過來。”他說“未婚夫”三個字之前停了一拍，那停頓不到半秒，短到只有朵蘭能察覺到他在開口之前先側了一下頭用餘光瞟了她一眼，確認她不反對這個稱呼，然後才把這幾個字穩穩當當地落在酒館的空氣裡。
靳涵的表情變了一瞬。
那一瞬的波動很細微，眼睛眯了一下，顴骨上的肌肉微微收緊又鬆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毫米，然後迅速恢復到原來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朵蘭，她沒有否認，沒有低頭，沒有臉紅，只是站在那個男人旁邊，把剛才擦桌子用的抹布疊好了放在吧檯上，表情平靜得和每一次他來吃麵時一樣。
他心裡的猜測在這一瞬間被證實了，這就是那個人。
那個朵蘭說“不管回不回來都是對的人”的人，那個海日爾越長越像的人，那個“宸·蘭”招牌上刻在前面的那個字。
“久仰。”靳涵把手從水果兜上收回來，聲音還是他那種機關單位練出來的沉穩腔調，尾音不抖，語速不快，體面得滴水不漏，“朵蘭偶爾提起過你。”
“是嗎？”鹿宸側過頭看朵蘭，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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