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回去。”她握緊了他的手，語氣平靜得跟每次在吧檯後面算賬時一樣，“但鹿宸，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她頓了頓，把被風吹到嘴角的一根碎髮抿掉，“我知道我是什麼位置。你是宸蘭科技的創始人，是福布斯上的鹿宸，是鹿家的大少爺。你回到北京以後，面對的不是察素齊鎮這幾條街，是整個京城的名利場。我不怕那些人說我配不上你，那些話三年前我就聽過了，再聽一遍也不疼。但我怕你為難。”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按著他的指節，語氣平穩得彷彿在酒館裡跟熟客說“今天的羊肉賣完了”，沒有委屈，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的事實：
“所以我回北京以後，是需要做你想讓我做的事，不做你不想讓我做的事嗎？我可以是你的妻子、海日爾的母親，照顧你們父女的起居生活，這些我做了幾十年，熟得很。但我不需要是宸蘭科技的老闆娘，更不需要是鹿家的少奶奶。我就是朵蘭，你當年的保姆，你現在的愛人，你孩子的媽媽。你願意或者不願意，我都還是我。”
鹿宸聽到“你當年的保姆”這五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反駁又覺得不該打斷她、忍著等她說完結果忍得腮幫子發酸的表情。
等她說到“你願意或者不願意”的時候他終於沒忍住，一把把她拉過來，雙手握著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還是和五年前一樣，看透了生活的所有難處但還留著一小片清澈的底色，那片底色曾經讓他覺得她“蠢”，後來才知道那不是蠢，是被反覆打磨之後還願意保持的善良。
“朵蘭。”他叫她名字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很低，需要確保她現在全神貫注地聽他說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你剛才說了大概有兩百個字，我只聽進去三個。”
“哪三個？”
“當年，你在我家，我是你少爺。但現在，”他把她的肩膀又握緊了一點，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弧度，“你在這裡，你從小長大的地方，你就是你自己。而鹿宸，不管福布斯還是鹿家大少爺，都是你的！你明白嗎？”
朵蘭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鹿宸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頓地說：“你不用管那些虛名。宸蘭科技的老闆娘、鹿家的少奶奶、什麼商界傳奇的太太，這些頭銜跟你沒有關係，你就是朵蘭，我要的是朵蘭。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掌心貼著他心臟的位置，底下的心跳沉穩有力，隔著布料震著她的掌心，“從你在我面前摘下圍裙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榮耀都屬於你。沒有你，就沒有宸蘭科技，沒有福布斯，沒有現在的鹿宸。宸蘭科技的第一個字是你，最後一個字也是你，不是因為你是我老婆所以寫在招牌上，是因為沒有你壓根就不會有這家公司。”
朵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驚人，眼尾微微泛著一點紅，鹿宸這個人，越認真的時候反而越冷靜，冷靜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然後她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那個親吻很輕，嘴唇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離開了，乾燥而溫熱。
“行，那走吧。”她說。
鹿宸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鼻樑上擠出幾道淺淺的笑紋。
他說了兩百個字，她回了四個字，這四個字比他這輩子聽過的任何商業承諾都乾脆。
當年他還在龍湖別墅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女人不一般，他在戰隊裡發脾氣摔鍵盤所有人都躲著他，只有她敢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他書房門口說“你冷靜一下”；
現在他在星光底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攤在她面前，她聽完之後只說“行，那走吧”。
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才會這麼簡潔，因為她不需要再想了，她想這件事想了三年，答案早就有了。
兩人又在緩坡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在草坪上坐了下來。
草有點扎人，鹿宸把外套脫了鋪在地上讓她坐，朵蘭沒客氣，坐下之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說“你也坐”，他就挨著她坐下，手臂自然地從她背後繞過去，擁住她。
朵蘭側身枕著他的胸口，耳朵貼著他的胸骨，能聽到他心跳從剛才的激動慢慢平復成了沉穩的、有節律的咚咚聲，和遠處風吹過草原的節拍差不多。
“鹿宸。”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年在別墅，如果我再聰明點提前發現那個網上的人就是你，也許早就嚇跑了，就沒有後來這些事了。”
鹿宸枕著手臂想了一會兒，星空在他頭頂鋪開，銀河從左到右橫跨了整個視野，他盯著其中一顆特別亮的星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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