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爾做了一宿斷斷續續的夢。
夢裡她六歲，穿著那條粉色公主裙在孤兒院後院裡跑，冬青樹叢後面傳來石子砸在軟東西上的悶響。
她跑過去，看見三個大孩子圍著牆角一個蜷縮的灰色人影，她衝上去打架，打贏了，蹲下來撩開那孩子結綹的頭髮，然後夢就在這裡卡住了。
每次她快要看清那張臉，畫面就跳幀，跳到她站在學校操場上，手裡攥著一封被撕碎的情書，岑今越轉身走開的背影在她視野裡越拉越遠，她想追，腿卻動不了。
凌晨四點她口乾舌燥地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個還沒被接進邏輯閉環的細節終於從後臺快取浮到了前臺，他偷她照片這件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些照片最早的一張是她六歲剛到鹿家拍的，照片邊緣已經泛黃卷邊，背面右下角的“海”字筆跡稚嫩，鉛筆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到在相紙上壓出了凹痕。
不是新寫的。
至少寫了好幾年。
也就是他從至少好幾年前就開始偷偷收藏她的照片了，時間線遠遠早於朵蘭提出英國留學的那個夏天。
如果英國是原因，時間線對不上。
她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有蜜桃味洗髮水的殘留氣味，和周姨新換的洗衣液混在一起。
她弟弟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開始從“他怕我出國”往更復雜的方向偏移，偏到她不太確定自己還想不想繼續往下挖。
但天亮之後她暫時沒時間往下挖。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她物理考了六十三分，比上學期低了整整十分。
岑今越卻在這學期跳級和她同級不同班，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考了年級第二！
鹿宸在早餐桌上看到成績單時把咖啡杯放下來，用商量的語氣跟她討論要不要請個家教。
海日爾把臉埋在粥碗裡含含糊糊地說:“物理有什麼好學的我又不造火箭。”
“不造火箭也要及格。”
兩人僵持不下時岑今越放下筷子說了一句話：“我幫她補。”
鹿宸轉頭看他。
十五歲的少年坐在餐桌對面，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指修長乾淨，說這句話時語氣平淡得跟說今天星期三一樣。
但鹿宸注意到他說完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擱得很輕很正，像是在等一個他不確定能不能得到的許可。
“你的課也重，”鹿宸端起咖啡杯，“別耽誤你自己的進度。”
“不會。”然後岑今越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進廚房，路過海日爾身後時腳步頓了一拍。
她的頭髮今天紮了個歪馬尾，碎髮毛茸茸地翹在耳後，後頸上有一顆很淡的痣，被晨光照得幾乎看不見。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當天晚上補課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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