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被女兒這句無心的誇讚噎得差點嗆住，他滿月那張照片眼睛明明就沒睜開。
宋明嵐翻到另一頁，是鹿宸五歲時在北海公園騎旋轉木馬的照片，木馬是白色的，他穿著藍色條紋T恤和白色短褲，兩隻手緊緊抓著馬耳朵，表情極其嚴肅，像是把旋轉木馬當成了什麼需要認真對待的競技專案。
朵蘭指著那張照片側頭看鹿宸：“你騎旋轉木馬都這個表情，怪不得你閨女騎電動羊的時候也繃著臉。”
鹿宸往她碗裡又夾了一塊拔絲紅薯。
家宴結束後海日爾被管家帶去院子裡看新養的兩隻兔子，宋明嵐上個月給她買的，說是老宅有院子養得了兔子，龍湖別墅只有花園養不了。
小女孩趴在兔籠前面跟兩隻兔子聊了半個多小時的天，主要內容是自我介紹、詢問兔子叫什麼名字、邀請兔子明天來她家玩、以及非常認真地跟兔子解釋“我爸爸很高很高我媽媽做飯很好吃我奶奶會做拔絲紅薯我爺爺會學羊叫我姥姥家在草原上有好多好多羊”。
鹿鳴川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聽著孫女把自己的家庭成員一一介紹給兩隻兔子，介紹到“我爺爺會學羊叫”的時候他那張不苟言笑了幾十年的臉上浮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鹿宸被鹿鳴川叫到了書房。
書房還是老樣子，紅木書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那臺清代自鳴鐘的鐘擺還在咔嗒咔嗒地晃，暖氣管道還沒到供暖季所以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鹿鳴川沒有坐書桌後面，而是坐在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讓鹿宸坐下。
父子倆隔著茶几面對面，茶几上放著一壺泡好的碧螺春和兩隻茶杯，熱氣從壺嘴嫋嫋地升起來。
“公司現在怎麼樣。”
“固態電池三條產線全開，比亞迪那邊的訂單排到後年了。人形機器人的關節電機扭矩密度穩定在全球前三，年底釋出會場地已經定了，在國家會議中心。”鹿宸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很平穩。
鹿鳴川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沉默了一陣，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划著圈。
“我當年跟你媽結婚的時候，你外公也不同意。他當時拍著桌子說你要是敢嫁那個姓鹿的我就跟你斷絕父女關係，你媽二話沒說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就從宋家老宅翻牆出來了，跳下來的時候崴了腳。我揹著她走了將近四公里才打到車，那時候我剛退伍，兜裡就三百塊錢，連間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茶杯上移到鹿宸臉上，“我花了三年時間才讓你外公點頭。那三年我每週去宋家老宅門口站兩個小時，風雨無阻，他不見我我就站著，站完兩個小時就走。你比你老子強，你花了三年，不是搞定我，是搞定了整個商界。我從董事會的角度看宸蘭科技，它沒有靠鹿家的資源活下來的，是靠你的技術路線和成本結構硬扛過那幾輪行業洗牌的。這一點，你外公當年沒在我身上看到過。”
鹿宸看著父親，三年來他第一次從這張嘴裡聽到類似認可的話。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你和媽，努努力生個二胎吧。”他說話的時候故意把語速放慢，每個字之間留了剛好夠鹿鳴川反應過來的空隙，“或者過繼一個。鹿氏那麼大攤子，別指望我。我要帶我閨女和老婆去草原看星星。”
鹿鳴川端到嘴邊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碧螺春灑出來兩滴落在西裝褲上。
他這輩子在董事會上被對手指著鼻子罵都沒有失態過一次，此刻卻因為親兒子一句“生二胎”差點把茶杯摔在地上。
“滾出去。”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平時在董事會上說“散會”一樣，但耳根的顏色出賣了他。
鹿宸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朵蘭正和海日爾在客廳裡翻那本老相簿。
海日爾翻到鹿宸七歲時在學校文藝匯演上扮演一棵樹被塗了滿臉綠色油彩的照片，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
宋明嵐坐在旁邊解釋說那是老師分配的因為班上最高的男生都去演樹了，鹿宸那天回家洗了三遍臉才把油彩洗乾淨。
朵蘭抬頭看到鹿宸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用口型跟他說了句“樹先生”，鹿宸面無表情地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把她手裡那本相簿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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