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注意到的細節跟她丈夫不太一樣。
她看到了那個小男孩看海日爾的眼神，那不像是一個被救的小孩看救命恩人的感激，也不像是一個孤兒看陌生人的膽怯。
那眼神太靜了，也太重了，不像一個五六歲孩子該有的東西。
但朵蘭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彎下腰朝那孩子伸出手，用她一貫溫柔的語氣說：“來，阿姨帶你去洗把臉。”
海日爾已經站起來了。
她一隻手還拽著岑今越的袖子沒撒手，另一隻手指著他，轉過頭看她爸媽，用那種在草原上宣佈自己看中了一匹小馬的口吻說：“爸媽，我就要他當我弟弟。”
鹿宸低頭看著這個髒到看不清長相的小男孩。
岑今越也正抬頭看他。
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髒兮兮的臉上顯得格外安靜，沒有討好，沒有害怕，也沒有小孩子被領養時常見的那種急切。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大人，像在觀察，又像在等。
鹿宸見過很多種眼睛，談判桌上對手的、商場上盟友的、董事會里虎視眈眈的。但一個五歲小孩能有這種眼神，他頭一回見。
“你叫什麼名字？”鹿宸蹲下來跟他平視。
“……岑今越。”聲音啞啞的，很低，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你願意跟我們回家嗎？”
岑今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鹿宸，落在前面那個正被朵蘭拉著、還不住回頭朝他擠眼睛的小女孩身上。
粉色的裙襬在她轉身時揚起來，蝴蝶結髮卡在午後的光線裡閃了最後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是，在大人們轉身往辦公樓走的那一刻，岑今越彎下腰，手指在假草坪和水泥地的接縫處摸了一下。
再站起來時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指縫間漏出一點褪色的粉。
那個蝴蝶結髮卡，被他攥進了手心。
它將在他的枕頭底下、鐵盒子裡、西裝口袋裡輾轉幾十年，從孤兒院的牆角到輝騰錫勒的星空，從五歲到三十九歲，成為他此生最漫長也最沉默的秘密。
而六歲的海日爾對此一無所知，她正拉著朵蘭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興奮地規劃著家裡要買哪種上下鋪的床，嘴裡唸叨著:“弟弟可以睡上鋪我睡下鋪掉下來我接住他。”
蝴蝶結丟了就丟了，反正她還有好幾個。
她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但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