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日娜是在立秋後第三天走的。
那天京城的天空藍得不講道理，沒有一絲雲，小區裡的銀杏葉子剛開始從邊緣泛黃，饅頭那隻烏龜趴在她窗臺上的曬背石上，伸著四條腿一動不動地曬了整下午的太陽。
午睡之前薩日娜還喝了一碗朵蘭熬的奶茶，“今天的奶皮子比昨天的厚，香。”
“那明天再多放點。”
她擺了擺手，“夠了夠了，九十歲的人了，還能每天喝奶茶，長生天已經夠優待我了。”
然後她躺下午睡，再也沒有醒。
海日爾接到朵蘭電話時，正在會議室裡跟華東區的團隊過明年上半年的預算方案。
手機在西裝口袋裡震了三下，她才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她對岑今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外面接了電話。
走廊上，行政部小林正好抱著一摞檔案經過，看到她接電話的表情從正常的商業冷漠，變成了某種她從未在這位年輕總裁臉上見過的空白，一個人被突如其來的訊息砸中了最脆弱的那根骨頭，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之前的那種短暫的靈魂出竅。
小林下意識停住腳步，想問她怎麼了，還沒開口，岑今越已經從會議室裡跟了出來。
他看了海日爾一眼，然後從小林手裡接過那摞檔案，放在旁邊桌上，用很輕但不容拒絕的語氣說：“今天會議取消，幫我把下午的行程全部挪到下週。”
小林點了點頭，抱著檔案快步走了，走廊盡頭還能聽到她壓低聲音跟同事說：“海總家裡好像出事了。”
當天晚上，薩日娜的遺體被送到了殯儀館。
朵蘭在電話裡的聲音還算穩，“她走得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掙扎，臉上的表情和平常睡著了一樣，甚至嘴角還掛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大概是在夢裡見到了你爺爺，或者見到了她自己在草原上年輕時養的第一匹馬。”
但海日爾知道，她媽那層沉穩的外殼底下壓著什麼。
朵蘭五歲喪父，是薩日娜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母女倆相依為命幾十年，薩日娜是她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現在這根柱子倒了。
海日爾把手機往兜裡一揣，就要往外衝，被岑今越一把攥住了手臂。
“你不能開車，你現在這個狀態開車會出事，我送你去。”
他攥著她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把她手裡的車鑰匙輕輕抽出來，放進了自己口袋，然後從衣架上取下她的風衣給她披上。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事實上他確實做過無數次。
從她六歲把她從孤兒院牆角里拽起來那天算起，他幫她整理衣領、披外套、系圍巾的次數，加起來大概能繞京城三環路好幾圈。
接下來幾天，是海日爾二十八歲人生裡最忙碌、也最沉重的一段日子。
薩日娜生前交代過，自己土葬，要回察素齊，要埋在那片能看到日出和晚霞的山坡上，和朵蘭的父親埋在一起。
岑今越當天晚上就把殯儀館的所有手續、京城到察素齊的靈車排程、墓地選址、老宅那邊的報喪電話、鹿氏集團內部的臨時授權委託書全部理了一遍。
他在書房裡坐到凌晨三點，用他那隻深藍色鋼筆在白紙上列了一整頁的事項清單，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負責人、截止時間和聯絡電話，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清秀。
海日爾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他背對著門口坐在書桌前，檯燈光圈把他的背影籠在一片暖黃色的光裡。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右手握筆，左手翻著一本殯儀館給的手冊，桌上攤著七八張寫滿字的A4紙，還有她的身份證、戶口本、薩日娜的死亡證明覆印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