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品鑑一款他不怎麼看得上的年份酒。
然後他把那杯酒放在吧檯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回去。
“白小姐，”他開口時臉上的微笑和剛才替海日爾擋人、和海日爾說電梯裡“辛苦了”時完全一致，溫和、禮貌、嘴角弧度完美，“你的香水太濃了，燻得我眼睛疼。”
宴會廳裡這個角落周圍大概七八個人全聽到了這句話。
白若晗端著另一杯香檳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被這句話凍在了原處，嘴角還在翹著但眼睛已經瞪圓了，臉色從精心打好的腮紅底妝裡以可見的速度褪成了白，又從白翻成了鐵青。
她大概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被人用這種語氣、這種措辭、這種聲量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所有人聽清楚的方式拒絕過。
一個穿著寶藍色西裝的年輕投行代表沒忍住噗了一聲，趕緊拿杯墊捂住嘴假裝在咳嗽。
旁邊兩個財經媒體的女記者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位的手指已經在手機上飛速打字了。
海日爾聽到了那句話。
她就站在不遠處剛結束和老財務總監的對話，正好端著香檳轉過身來準備走向吧檯，然後岑今越那句“白小姐你的香水太濃了燻得我眼睛疼”一字不差地飄進她耳朵裡。
她喝到一半的那口香檳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她猛地把杯子往旁邊的臺子上一擱，用手背捂住嘴，肩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抖動。
老財務總監在她旁邊也聽到了，嘴角抽了抽，用酒杯擋著臉說了句:“令弟口才了得。”然後識趣地走開了。
海日爾花了幾秒鐘把那股想大笑的衝動壓下去，然後端起她的香檳杯，繞過半張吧檯，用一種比平時走路慢了半拍的悠閒步伐走到了岑今越和白若晗之間。
她站定時右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岑今越的左臂，手掌從他的小臂外側滑到肘彎，手指輕輕釦在他西裝袖子的褶皺處，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剛剛好把半個身子的重心往他身上傾了傾。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又極其曖昧的站位：她從側後方插進來，他的左臂被她的右手挽著，他的左側肩膀離她的右側肩膀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她的耳墜差點掃過他的西裝翻領。
“若晗，”海日爾開口時臉上掛著一個完美的社交微笑，桃花眼彎成了兩道熟悉的弧線，但那個語氣和董事會、和酒會應酬、和任何正式場合上她使用的商業口吻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輕快、隨意、帶著一種“我跟他是一家的”的親暱，“我弟弟比較害羞，你別嚇他。”
“弟弟”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的重音位置和她在董事會上說“我弟弟的能力”時完全不在同一個音軌上。
董事會上是宣告，是“你們誰敢質疑他我就拍桌子”。
這裡是劃地盤，是“他是我的人你碰都別想碰”。
同一個詞，兩種完全不同的音色，海日爾自己沒意識到這個區別，但在場的另外兩個人，岑今越和白若晗，全都意識到了。
岑今越在她挽上來的瞬間全身的肌肉像被什麼鬆了一下。
今晚一個半小時裡他在這個幾百平米的宴會廳裡像一個行走的雷達，每分每秒都在掃描她周圍的環境、過濾靠近她的人、評估潛在風險，她的酒有沒有被人換過、跟她聊天的那個供應商是不是靠太近了、她站的位置離安全出口夠不夠近、那個喝多了的少東家是不是又想繞回來。
他的身體一直處於一種外人完全看不出來的緊繃狀態，肩胛骨微微聳著，呼吸幅度比平時淺了三分之一，手指在不端杯子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蜷在身側。
但她的手指扣上他小臂的那一秒，這些所有肌肉不自覺的緊繃同時鬆了。
他從肩到肘到手腕到指尖像卸了一層無形的鎧甲，低頭看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隻手。
她的手指是微微彎曲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因為常年打球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小片騎馬磨出來的薄繭，手腕上那條黑藍交織的手繩在吊燈光下閃著暗啞的光。
他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饜足。
白若晗端著那杯被退回來的香檳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海日爾挽著岑今越的手臂，站姿自然而親密，岑今越剛才對她放冷箭時那個滴水不漏的溫和微笑現在對著海日爾時有了溫度，雖然嘴角的弧度還是差不多但眼尾的線條已經完全鬆弛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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