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她第一次說是在六歲那年孤兒院牆角里，當時她撩開他結綹的頭髮蹲在他面前，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驚歎了一句“你好好看”。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後她又說了一遍，詞彙精簡了兩個“好”字，語速慢了，尾音微微往下沉，那個語氣從驚歎變成了一種篤定的、不需要任何追加修飾的判斷。
岑今越的全身繃緊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她的指尖還在他下頜線上沒拿開，指腹溫熱帶著酒精揮發後的微涼，在他皮膚上留下了一道細密的酥麻軌跡。
他把她的身體輕輕抵在電梯牆上，用雙臂圈住，左手撐在她左側耳邊的鏡面不鏽鋼牆壁上，右手擋在她右肩旁邊的電梯扶手欄杆前，把她整個人護在自己身體和牆壁之間這個不到半平方米的安全空間裡。
這個姿勢是他在她快要滑下去時本能地用最快速度構築的一個防摔護欄。
但他的臉離她太近了，近到她撥出的酒氣拂在他的嘴唇上，近到她的睫毛每一次扇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近到他能從她瞳孔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姐姐，你喝多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尾音在“了”字上往下墜了一截然後碎掉了。
喉結在領口上方狠狠滾了一下，撐在鏡面上的那隻手五指張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鏡面上已經起了一層極薄的霧氣，他的體溫和電梯裡的冷空氣在鏡面上冷凝成的。
海日爾聽到“姐姐”兩個字時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辨認這個稱呼的主人是誰。
然後她笑了。
不是清醒時那種控制好弧度的標準總裁微笑，是醉醺醺的、毫無防備的、從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種，桃花眼眯成了兩道彎彎的縫，鼻樑上擠出幾道淺淺的細紋，兩顆虎牙從嘴唇邊緣露出來。
然後她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的左臉側面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那個聲音在密閉的電梯轎廂裡顯得格外清脆，帶著酒氣和口紅和一種“我早就想這麼幹了”的衝動。
口紅印留在了他左臉顴骨外側偏下的位置，是一個不完整的唇印，上唇的弧線很清晰，下唇因為喝酒時抿嘴唇蹭掉了一部分顏色只留了一半。
岑今越在她唇貼上來的瞬間整個人像過電一樣僵住了。
大腦發出“不要動”的指令而全身所有肌肉在同一毫秒內同時執行了這個指令的徹底靜止。
他的雙手在她腰側攥成了拳頭，指節咔咔響了兩聲，西裝的袖口被手臂肌肉的突然收縮拉得往上竄了半寸露出襯衫袖口的暗紋鈕釦。
她親完之後頭一歪靠在他胸口，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在三秒之內從他胸口的位置均勻地傳過來，她睡著了。
就那麼幾秒鐘，從親他到睡著，沒有任何過渡，像是把這個吻當成今晚最後一杯酒，喝完就可以安心交杯了。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岑今越把她打橫抱起來，她的頭靠在他肩窩上，墨綠色裙襬從臂彎裡垂下去在空氣中輕輕晃盪。
他用自己的大衣把她裹緊，抱著她穿過走廊，用肩膀推開她房間的門，她房間的佈局和幾年前基本一樣，被子是她上次回家時朵蘭給她新換的鵝絨被。
他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了高跟鞋，把被子從她肩膀拉到腳踝，被角掖進床墊邊緣，動作熟練得像是刻在肌肉記憶裡，事實上確實是，他幫她掖了快二十年被子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房間裡的洗手間，關上門，開啟洗手檯的水龍頭。
冷水嘩嘩地衝在白色陶瓷洗手盆裡，他彎腰用冷水潑了兩把臉，然後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左臉上那個口紅印。
墨綠色絲絨長裙的色號，大概是什麼大牌口紅的熱門秋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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