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微小的動作她太熟了，他在緊張。
他緊張的時候手指從來不抖，只是默默地蜷成拳頭。
頂樓法餐廳的燈光調得很暗。
每張桌子上方懸著一盞鍍銅吊燈，光圈只能照亮桌面上那一圈白色亞麻桌布和中間的水晶花瓶，其餘空間全浸在暗琥珀色的陰影裡。
靠窗的座位能看到整條長安街的夜景，金黃色的車河在東西向的主動脈上緩緩流動，兩側摩天樓的燈光在冬夜薄霧裡暈成一片碎金。
陸承澤選的位置是整個餐廳最好的靠窗角落，背靠一面深色木質屏風，右手邊是落地窗，左手邊是通往酒窖的旋轉樓梯，前後左右最近的桌子都在五米開外，這個位置談什麼事都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
他比海日爾先到。
西裝是深灰色的三件套，領帶換成了墨綠色，和她上次在年會上穿的那條墨綠色長裙是同一個色系。
看到海日爾在侍者引導下走過來時他站起身，親自幫她拉開椅子，等她坐穩了才落座。
這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得體、老派、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海總肯賞光，是我的榮幸。”
他舉杯和她碰了一下，水晶杯相撞的清脆聲在靜謐的餐廳裡彈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海日爾抿了一口餐前酒，是把餐前面包掰成小塊蘸著橄欖油送進嘴裡，邊嚼邊開門見山：“陸總，你這張請柬上什麼都沒寫。不談合作，不談併購，你約我來吃飯是想聊什麼？”
“就是想請你吃頓飯。”
陸承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你上任兩年多，鹿氏集團的營收增速超過了老爺子時代的最好年份。陸家和鹿家在華東華南都有業務重疊，我們遲早要在牌桌上見面。在那之前，我想先認識一下坐在桌子對面的人。”
海日爾把麵包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指，桃花眼在吊燈光圈裡平靜而銳利地看著他：“認識了之後呢。”
“認識了之後，也許我們可以談點對兩家都有好處的事。”
陸承澤沒有繞彎子，把刀叉往餐盤兩側一放，開始鋪他的提案。
他鋪的方式很專業，從鹿氏在華南的三條業務線切入，分析了每條線目前的市場佔有率和增長天花板，然後話鋒一轉，提出陸氏在華南的商業地產佈局可以作為鹿氏進入那個市場的跳板，條件是鹿氏需要開放一部分股權給陸氏作為戰略投資的入口。
他說得滴水不漏，數字精準，邏輯自洽，語氣謙和但話裡的資訊量很硬，陸氏已經摸透了鹿氏在華南的佈局短板，而且提前做了併購預案。
海日爾邊吃她的煎鵝肝邊聽，偶爾嗯一聲。
等他說完之後她把叉子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翻了一頁她提前準備好的資料表，一條一條反駁回去。
她指出他提供的鹿氏華南資料是半年前的公開財報版本，而鹿氏上季度已經在華南新增了兩條供應鏈和一處倉儲中心，陸氏的商業地產座標和鹿氏的新倉儲佈局在地圖上的重疊度不到百分之二十，所謂的“跳板”價值被高估了至少三倍。
最後她說:“你們陸氏在華南最大的那個商業綜合體，客流量連續三個季度下滑，空置率已經超過了警戒線，你這個時候找我要戰略投資，是想讓我幫你填華南的坑？”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不急不慢，用詞精準，每個數字都報到了小數點後兩位，甚至在說到空置率時準確到了季度百分比，而那組資料陸承澤的團隊上個月才在內部會議上討論過，從未對外披露過。
陸承澤聽完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把杯子放下來時笑了一聲，那種“終於碰到一個值得認真打的對手”的笑。
這頓飯後面半程他再也沒有提過併購提案的事。
兩個人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行業趨勢、京城的冬天比往年冷、她手上的手繩挺特別，海日爾在最後一個話題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個解不開的繩結上推了一下，說了句，“我弟送的。”然後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