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越是在浴室垃圾桶裡發現那個包裝盒的。
婚後第三個月，京城入了秋，龍湖別墅院子裡的銀杏開始往下落葉子，每天早晨窗臺上都鋪著一層薄薄的金黃。
他那天早上比平時晚起了半小時，原因是海日爾前一晚在書房裡和華南團隊開影片會開到凌晨一點多，他在旁邊陪著看財報，等她合上電腦才一起回的房間。
他洗漱時習慣性掃了一眼洗手檯旁邊的垃圾桶，最上面扔著幾片用過的卸妝棉和一支空了的洗面奶，他彎下腰把這些垃圾連同垃圾袋一起取出來準備換新的，然後就看到了那個紙盒。
白色和粉紫色相間的包裝，被壓扁了對摺塞在卸妝棉下面，盒蓋上的字被他見過無數次，藥店裡最知名那個驗孕棒品牌，他在幫她處理收購案的法務檔案時也曾在藥店順手給她買過葉酸，但那個盒子他從沒在家裡見過。
他把紙盒從垃圾桶裡撿出來展平，正面是“早早孕檢測試紙”幾個字，翻過來背面有一小塊被撕掉的缺口，大概是說明書被她扯下來看了。
他把紙盒放在洗手檯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時鏡子裡自己的表情比想象中平靜，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喜悅，和另一種更深的擔憂同時在胸腔裡炸開。
喜悅先衝上來，他的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他甚至下意識在心裡把預產期倒推了一下，大概是在他們婚禮那天懷上的。
然後擔憂壓下來了。
鹿宸在五十三歲那年因為連續熬夜加班趕併購案後倒在辦公室再沒起來，海日爾從二十八歲到現在連續高強度工作了三年，每天平均睡眠不足六小時。
懷孕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的身體能否承受？
腹中的孩子會不會因為母體過度疲勞而受影響？
而他最在意的還不是這些，是她自己怎麼想，她會不會怕，她會不會在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把所有恐懼都藏起來，用“我沒事”來搪塞他。
他把紙盒放在洗手檯上，用擦手巾擦乾手指，推門走回臥室。
海日爾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手機上的日程表，身上還穿著他的襯衫，他們兩在一起後她喜歡拿他衣服來當睡衣穿，領口鬆鬆垮垮地露出鎖骨上一片還沒完全消退的吻痕。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頭也沒抬，手指還在螢幕上劃拉今天的會議安排。
“老婆。”
“嗯。”
“你來客廳一下。”
海日爾抬起頭。
他叫她老婆叫了幾個月了，但每次都是在某種特定語境裡，床上逗她的時候、早上給她擠牙膏的時候、在玄關親她額頭說路上小心的時候。
像這種用平靜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叫她“老婆”，然後讓她去客廳，這是第一回。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床頭櫃上，趿著拖鞋跟在他身後走到客廳。
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在她旁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安靜地等。
茶几上放著那個被展平了的驗孕棒包裝盒。
海日爾低頭看著那個紙盒，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窗外的銀杏葉子從枝頭被風吹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長到廚房裡咖啡機預熱完畢發出低微的滴滴聲，長到岑今越能感覺到她被他握在掌心裡的那隻手從微微發顫慢慢變成了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