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闕給裴君來的第一印象，無非四個字：豪華，雅緻。
一樓中央是個大舞臺，此刻正有一隊舞姬在上頭表演。絲竹聲從廊柱間流淌出來，混著滿堂的歡聲笑語，馥郁的暖香撲在臉上，人還沒走進去，骨頭先酥了半截。
裴君來之所以答應來這兒，倒不全是為了那一杯酒。
他好奇。好奇那位今日午後還“好心”把他扔下河的楚雲娘楚大家，若是冷不丁看見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會是一副怎樣動人的表情。
如今他身負凌波微步，打不過也跑得過，膽子比先前大了不少。
“裴兄，第一次來？”朱大雄走在旁邊，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一副東道主的派頭。
裴君來點頭。
朱大雄來了勁，一邊引著他往裡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這醉金闕的老闆姓錢，是個極神秘的人物，聽說背景深得很，極少露面。這裡頭吃喝玩樂樣樣齊全，從賭坊到酒宴，從歌舞到雅集，只要你有銀子，什麼享受都能安排上。朱大雄自己也算是洛城酒樓行當裡的一方人物，提起這位錢老闆，語氣裡卻帶著三分欽佩：“論經營手段，我朱大雄是真服氣。這地方最妙的是什麼？有錢人來了不覺得俗，文人來了不覺得俗，連當官的來了也不覺得俗。能把買賣做到這個份上，了不得。”
裴君來心想，能讓洛城四成酒樓的東家說出這種話，這錢老闆確實不簡單。
朱大雄顯然是醉金闕的常客。兩人剛進大堂，便有一個三十來歲、風韻猶存的婦人迎了上來。那婦人梳著墮馬髻，穿一襲杏黃衫子，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見了朱大雄便福了一福，聲音又甜又脆：“朱大爺，可有些日子沒來了！樓上雅間一直給您留著呢。”
她目光順勢掃向裴君來，笑吟吟道：“這位公子面生得很。”
朱大雄擺擺手，拉過裴君來，下巴微抬：“杜娘子，這位是我貴客，裴公子。今晚我專程帶他來見識見識。酒菜往好裡備，人也要知趣的，銀子不是問題。”
杜娘子那雙桃花眼便轉到裴君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容更盛：“這位公子好俊的人物。裴公子頭回來，可要我家姑娘們好生伺候著。朱大爺的朋友，便是醉金闕的貴客，怠慢不得。”
裴君來拱了拱手，客套了兩句。
杜娘子領著二人上了二樓，進了一間雅間。屋子裡佈置得頗為講究，臨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樓下大堂中央的舞臺，視野極佳。窗邊設了軟榻矮几，几上燃著一爐香，青煙嫋嫋，聞著便覺得心神鬆弛。
幾人落座，杜娘子正要出去張羅，朱大雄又補了一句：“叫幾個知情識趣的來陪酒！”
裴君來連忙攔住：“朱兄，不必了。喝酒就喝酒，叫什麼人。”
他倒也不是不想。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葉家的上門女婿，真要被人撞見在青樓裡左擁右抱，傳出去可不好聽。尤其岳父葉劭那邊才剛對他放鬆了警惕，這要是被抓住把柄，回頭禁足都是輕的。再說他在葉府住得也挺舒坦，鬧僵了沒意思。
朱大雄一臉不以為然：“裴兄客氣什麼，少叫幾個便是。”
杜娘子笑吟吟地應了，轉身出去安排。
不多時，酒菜陸續上齊。兩個姑娘也跟著進來，一個叫紅姑，一個叫怡翠，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模樣標緻，舉止也大方。紅姑穿一件藕荷色衫子，生得珠圓玉潤，一雙眼彎彎的，未語先笑。怡翠身量纖細些，眉眼間帶一股怯生生的風流，說起話來溫溫軟軟的，讓人聽著便覺得舒服。
兩人一左一右挨著坐了，斟酒佈菜，說些閒話，倒也熱鬧。
裴君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口問了一句：“朱兄，聽說這醉金闕里有個花魁，叫楚雲娘？”
朱大雄一聽這名字，眼睛便亮了起來，咧嘴笑道：“裴兄也知道楚大家？”
“聽人提過。”
朱大雄“嘖”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介於嚮往與遺憾之間的表情：“楚大家可不容易見。想見她一面，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才。多少豪商巨賈捧著銀子在樓下排隊，連她一根手指頭都見不著。我朱大雄自問肚子裡還有幾分墨水，去過兩回，都給擋回來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神情竟帶著幾分幽怨。
裴君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心說，人我今天下午就見過了，還差點被她手下扔進河裡喂王八。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裡繫著個小布袋，是之前在酒樓時問朱大雄要的，裡面裝著那個泡了水、到現在還溼漉漉的香囊，上頭繡著一個小小的“芸”字。他伸手在布袋外輕輕按了按，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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