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再次以凌波微步貼近杜威，箭矢如期而至。
但這一次，他只是虛晃一招。
此前追逐杜威，他步步緊逼，就是在有意識地將杜威往劉黑伏的方向趕。每一次貼身緊逼，每一步看似避讓的走位，都在一點點壓縮杜威的退路，把他往劉黑伏身側驅趕。杜威只當這年輕人忌憚暗處的弓箭手，不斷繞著圈子，哪想到自己退的每一步，都是人家早就算好的。
而裴君來等的，就是這一刻——箭矢離弦。
那個弓箭手太穩了。雖然他算不到凌波微步的落點，但他知道裴君來的目標，每一次出手都封在他和杜威之間。所以他必須讓那個弓箭手主動射出一箭，然後在對方來不及搭上第二箭的間隙裡，完成這場反殺。
裴君來的身形硬生生折了個方向，棄了杜威，如鬼魅般朝劉黑伏衝了過去。三支箭全部落空。
出劍。
天外飛仙。
這一劍，不再是破產版的天外飛仙。
凌波微步的精髓，從來不只是避敵，更在後兩句——“待積內力，再取敵命”。這一路奔逃、纏鬥、遊走，他腳下踏出的六十四卦周天從未停歇，內力便在這一次次周天運轉中不斷蓄積，內息越滾越厚，越轉越強，此刻已如滿弓之弦，蓄勢待發。
沒有半點預兆，劍光斜斜飛出。
如驚芒掣電，如長虹經天。快到了極致，也美到了極致，連月光都彷彿被它斬成了兩半。
劉黑伏甚至沒有看見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他只覺眼角掠過一道極細的亮光，像月華墜地，像閃電劃破夜幕，快得連恐懼都來不及生出，劍光便已掠過他的咽喉。血霧噴湧而出，在夜色中散成一片暗紅色的煙。
劉黑伏的眼珠子向外凸了一下，嘴裡發出“嗬嗬”的響聲，像是一隻被割斷了喉嚨的公雞。他想轉頭，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殺了他，可他的脖子已經支撐不住這個動作了。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前撲倒，手中那支鐧也脫手飛出，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牆根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裴君來劍勢未盡，藉著這一劍的餘韻反身疾斬。劍光如陽光折射般折向杜威。
杜威目睹了劉黑伏被一劍穿喉的瞬間，心神劇震，動作慢了何止半拍。那詭異的身法、狠辣的劍光，已經徹底摧毀了他苦撐到現在的膽氣。他下意識舉起銅棍想擋，可劍光已至，快得他連念頭都追不上。
劍鋒劃過他的脖頸，無聲無息。
裴君來沒有停。他的身形已然掠向花紹藏身的方向。可那弓箭手也夠果決，眼見章山雙鬼瞬間斃命，二話不說，收起長弓轉身就走，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裡。裴君來本要追，但腳步剛邁出兩步便停了下來。他不能追。那女子還在這，他要是追遠了，誰知道還有沒有第二波埋伏殺個回馬槍。輕重緩急，他還是分得清的。
裴君來轉身，快步回到那女子身邊。她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搖搖欲墜，握劍的手不住地顫抖，隨時都會脫力倒地。裴君來搶前一步扶住她，她整個人倒在他懷裡，又燙又軟，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擠出來。
“你還有其他去處嗎？”裴君來問。
女子沒有說話。她偏過頭，看向那間瀰漫著血腥味的屋子，眼神里有一瞬間難以掩飾的哀色。那裡先前應該還有她的同夥，現在卻已經一個都不剩了。片刻後，她啞著嗓子說：“有。”
裴君來點點頭，再次將她抱起。這次女子沒有拒絕，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像是把自己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交給了她。裴君來腳下踩著凌波微步，身形如風，按照女子的指引穿過幾條隱秘的小巷，最後在一間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屋子前停下。
這屋子比方才那間更偏僻，也更小，藏在巷子深處，若非有人帶路，絕不會有人找到這裡。裴君來推開門，裡面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舊桌，幾把椅子，牆角擺著一隻落滿灰塵的箱子。看樣子是很久沒人住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裴君來將女子放在床上，點亮油燈，然後扯下自己衣襬的一角，蘸了水替她擦去手上的血跡。女子手掌心那道自己劃出來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皮肉翻卷著，看著頗有些嚇人。裴君來撕下乾淨的布條替她包紮，動作不太熟練，但還算細緻。
女子的面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了。
裴君來包紮完，第一次看清她的臉。她的臉比想象中要稚嫩得多。按照方才那身凌厲劍法和出手狠辣的路數，裴君來以為面紗下會是一張更冷硬、更凌厲的面容。可眼前這張臉，線條柔和，鼻樑秀氣而挺拔，唇色因中毒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嫣紅，唇角一顆小小的黑痣，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撩人意味。尤其那雙眼睛，此刻半開半闔，裡面波光瀲灩，哪還有先前半分凌厲，倒像是一朵被雨打透了的花，濃烈得驚心動魄。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股異香便再次湧了上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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