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路上顛著，趕車的人換了。原先的廖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長相平平無奇的男人，扔人堆裡轉眼就找不著，背上斜揹著一把刀，刀鞘烏沉沉的不起眼，趕車的架勢倒是手生得很。
車廂裡，“裴君來”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硬邦邦的，活像一尊被擺正了的泥胎。他臉上那副表情更是僵得厲害。
葉青霞坐在他對面，仍舊頂著葉紅霧那張冷豔面孔。她瞧了瞧對面那張僵臉，又瞧了瞧，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趕緊拿手捂住嘴，把笑憋回去，可肩膀還在一抖一抖的。
“裴君來”的臉更僵了。
他這會兒總算明白裴君來那句“委屈廖四兄弟你了”是什麼意思了。裴君來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人皮面具，做工精妙絕倫，薄得透光，往臉上一貼，連毛孔紋理都分毫不差。廖四自己也算精通易容的行家，可這種貨色他見都沒見過。面具往他臉上一扣，他自己再略略修整，鏡子裡照出來的活脫脫就是裴君來本人。然後裴君來又讓他吃下了那毒藥，再點了他的穴道，說是做戲做全套，避免在路上讓人察覺。現在他渾身痠軟，連抬根手指頭都費勁，坐在車廂裡跟個木偶似的。
廖四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自己肯定是哪裡得罪過裴君來，這人分明是變著法兒整他。
至於裴君來自己，這會兒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扮成了“廖四”，坐在車轅上趕車。據廖四說，天理教的人並不認得他，裴君來說自己是“廖四”就是了。這兩張人皮面具的來路，自然是在玄火教裡關著的那位朱雀護法的手筆。裴君來找她“幫了個小忙”，就是造了兩張這樣的人皮面具。本來是以防萬一的，但沒想到剛剛好派上用場。
馬車走了半日，日頭升到了頭頂。葉青霞掀開車簾，嚷了一聲：“姐夫，渴了，也餓了。”她這一嗓子出來，才想起自己還頂著姐姐的臉，趕緊把聲調壓回去，咳了一聲，端著嗓子重新說了一遍，“廖四，找個地方歇歇腳。”
裴君來一拉韁繩，馬車在一間路邊茶肆前停了下來。茶肆不大，其實就是一個簡易的棚子，五張方桌，幾條長凳，旁邊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的。一個精瘦老闆圍著圍裙在灶前忙活，一個夥計肩上搭著條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幾張桌子間轉來轉去。
三人進了茶肆，挑了靠裡一張桌子坐下。葉青霞一齣車廂就換回了那副端著的狀態，脊背挺直，目光清冷，活脫脫一個葉紅霧。廖四則動作僵硬地跟著下了車，走路兩腿打直，有氣無力，一臉僵硬。裴君來跟在最後，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把茶肆裡外掃了一遍。
茶肆裡只坐了兩個客人。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面前擱著一碗粗茶，正慢慢啜著。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還壓著個布包袱。兩人都是尋常行商打扮，瞧不出什麼異樣。
裴君來收回目光，朝夥計招了招手。夥計顛顛地跑過來，把肩上的抹布往桌上一甩，擦了兩下，堆著笑道：“三位客官，喝點什麼？”裴君來道：“一壺茶，三碗麵。”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裴君來掃了一眼老闆和夥計。老闆還蹲在灶前，低著頭扇火，扇子搖得不緊不慢。夥計在灶臺和桌子之間來回跑，看著也尋常。不過有些東西瞞不過裴君來，那老闆扇火時手腕子上的勁道太勻了，扇了這麼久，扇子起落的幅度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過的。他沒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正等著，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兩匹馬停在茶肆外頭，馬上人兩人頭戴斗笠，身披斗篷。他們翻身下馬，來到最外邊一張桌子旁，摘下斗笠往桌上一擱。前頭那個是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生得周正，濃眉大眼的，背後斜插著一把長劍，劍身極長，比尋常佩劍長出大半截，劍鞘上連個花紋都沒有，光禿禿的。另一個瞧著比他年長兩三歲，也是男子打扮，面容清秀，下頜光潔，脖頸細白，喉結也不大看得出來，手裡那柄長劍倒是普通的樣式。裴君來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這年頭女扮男裝沒什麼稀奇，一個姑娘家行走江湖，扮成男子省去多少麻煩。
夥計拎著一把粗瓷茶壺，三隻茶碗往桌上一擱，斟了滿滿三碗。茶顏色發深，面上浮著一層沫子，聞著有股子說不上來的澀味。
裴君來端起茶碗湊到鼻尖，眉頭微微一皺。易筋經大成之後，他五感比從前敏銳了不知多少，這茶裡除了茶葉本身的澀味，還混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甜腥氣，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他不動聲色地把茶碗擱下，桌子底下伸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葉青霞一下。
葉青霞正端起茶碗往嘴邊送，被這一腳踢得手一頓，抬眼看了他一下。裴君來面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往茶碗上一瞟。葉青霞會意，把茶碗放了下來，嘴裡嘟囔了一句“太燙”，便不再碰了。
裴君來和廖四對了一個眼神。兩人心裡都琢磨著，是不是衝自己這邊來的？可這手段也太糙了，下毒下得明目張膽，而且茶裡的毒也不高明。再說了，天理教的人也沒理由衝著葉紅霧下手。
正想著，夥計端著三碗麵上來了。粗瓷碗裡湯色渾濁，上頭飄著幾片菜葉，熱氣騰騰。夥計剛把碗擱下，隔壁桌那個年輕男子忽然“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店家！”那年輕男子嗓門不小，把茶碗往桌上一頓，一臉嫌惡，“你們這什麼茶？一股子黴味，拿泔水糊弄人呢？”
說著，他抓起那隻茶碗，揚手就朝夥計的方向砸了過去。可這一下也不知是手滑還是怎的，那碗脫了手，帶著半碗茶水，不偏不倚朝裴君來這一桌飛過來。
那茶碗砸在廖四那碗麵上，湯水四濺。裴君來和葉青霞側了側身，躲過飛濺的麵湯。廖四就比較倒黴了，他渾身痠軟動彈不得，躲也躲不了，被面湯濺了一胸襟，前襟上洇開一大片油汪汪的湯漬，狼狽得不像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