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頭和笑無常一死，剩下的青衫灰衣漢子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道義什麼場面，一個個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連滾帶爬地朝門外跑。有人連刀都扔了，有人踩著同伴的身子往外翻，還有兩個慌不擇路一頭撞在門柱上，撞得滿頭是血，爬起來照樣往外跑。
葉青霞這會兒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胸口起伏得厲害，手裡那柄長劍還攥得緊緊的，劍尖微微發顫。她整個人還沉浸在方才那一劍裡，耳朵裡嗡嗡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方才那一劍刺出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渾身上下每一寸經脈都在燒，暢快得讓她頭皮都發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笑無常，抬頭看向裴君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還帶著沒散盡的水汽，亮得驚人，嘴唇微微發顫，想說什麼又說不利索。
裴君來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暗暗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葉青霞那口氣這才徹底鬆下來，嘴角一咧，笑得眉眼彎彎，眼眶裡那點水光差點沒兜住。要不是這會兒還裝著葉紅霧的樣子，她只怕就要跳起來喊一嗓子。
裴君來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縮在翻倒賭桌後頭的錢不煥。
錢不煥見裴君來看過來，整個人一激靈，臉上那表情變了好幾變，勉強扯出一個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三分，可已經是他這會兒能擠出來的最體面的表情了。方才賭廳裡那道刀痕，他雖然看著瘮人，可到底只是事後見著的一道溝。如今親眼看著眼前這人活生生一刀劈出去，那股子震撼簡直從頭頂心貫到腳底板，跟被人拿大錘掄了一記似的。在長樂坊橫行多年，他錢不煥平日裡跟馮老頭和笑無常鬥法，從來都是勢均力敵，誰也不服誰。今晚兩人帶來的可都是精銳，就這麼一刀沒了？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這人該不會是大宗師吧？
裴君來朝他招了招手。
錢不煥頭皮一麻，心說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兩條腿這會兒有點不聽話，膝蓋發軟，可又不敢不過去，只好硬撐著朝裴君來走過去。走到跟前還沒站穩，裴君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度不算重，可錢不煥整個人一趔趄，膝蓋彎了兩彎，差點就跪了下去。他勉強站直了，連聲道：“廖大俠神威！這些個跳樑小醜，竟敢衝撞大俠，簡直是不知死活！”
裴君來也不在意他說什麼，手擱在他肩膀上捏了兩下。錢不煥只覺得那幾根手指頭跟鐵鑄的似的，捏在肩頭上嘎吱嘎吱響，他半邊身子都跟著麻了。裴君來道：“錢老闆，方才那兩位雖然死了，可人死債不消。他們欠我的一萬兩黃金，還得勞煩錢老闆幫忙。”
錢不煥慌忙應下，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是，廖大俠放心，這事包在錢某身上，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他嘴上應得爽利，心裡頭卻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什麼滋味都有。自己跟老瘋子、笑無常鬥了這些年，雖說沒真刀真槍地拼過命，可暗地裡你來我往的，誰也不服誰。兩人就這麼死了，自己說不上兔死狐悲，可到底有些唏噓。不過這念頭只轉了一瞬，緊跟著就被另一件事壓下去了——那兩人的生意、地盤，往後可就全是他錢不煥的了。這麼一想，他心裡頭又熱了起來。雖說掏出去兩萬五千兩黃金肉疼得緊，可長樂坊這整塊地盤到了手裡，往後還怕賺不回來？
正盤算著，裴君來忽然開口：“錢老闆覺得我這刀法怎麼樣？”
錢不煥正走神呢，被這一問激靈一下回過神來，道：“神乎其技！錢某活了四十來年，今日才算是開了眼界，廖大俠這一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世怕是再沒第二個人使得出這般驚天動地的刀法了！”
裴君來點了點頭，笑眯眯地看著他：“錢老闆想學嗎？”
錢不煥愕然張大了嘴，腦子裡十幾二十個念頭同時翻湧。學這刀法？這人要把這刀法傳給自己？什麼意思？拉攏自己？試探自己？還是說方才自己那幾句馬屁拍得他高興了，一順手就賞了自己一門絕世神功？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方才還拿刀架著自己脖子要錢，這會兒就傳功了？不對不對，肯定有別的門道。
還沒等他想明白，裴君來又開了口：“錢老闆覺得冷嗎？”
錢不煥一愣。方才還沒覺著，這會兒被他一提，還真覺得體內有股子涼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特別是心口那塊兒，像揣了塊冰，隱隱還有些刺痛，一跳一跳的。
錢不煥一臉茫然地看著裴君來。
裴君來笑了，笑得那叫一個和善：“我看錢老闆是個爽快人，又這麼熱心幫忙，無以為報。我這一道刀意就贈予錢老闆了，錢老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說不定能從中悟出些道理，在武學之道上更進一層。”
錢不煥整個人都傻了，臉上那點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他那點腦子轉得飛快——傻的都知道，這所謂的“刀意”哪裡是助他悟道，分明是拿捏他小命的東西。
“這……這……”他嘴裡來回倒騰這兩個字。
裴君來拍了拍他肩膀，語氣隨意得很：“不過錢老闆可別貪心，這刀意不宜長期留在人體內，最多一個對時。錢老闆要抓緊體會，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來了，又補了一句，“對了，方才我又出了一刀，這一刀就給你打個折吧，五千兩黃金。加上前頭那兩萬五，剛剛好湊個三萬兩整數。錢老闆可要儘快籌好，免得耽誤了時辰，那就不好辦了。”
錢不煥哪裡還不明白。三萬兩黃金，一個對時，他要不把錢湊齊送到這位活祖宗手裡，這道刀意就得要他的命。他也不懷疑對方在吹牛——能砍出這麼一刀的人，他說什麼你最好信什麼。
他欲哭無淚，聲音顫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廖……廖大俠放心，錢某一定儘快辦妥，一定儘快。”
裴君來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順便給我們安排個住處吧。”
錢不煥忙不迭地應道：“有有有！錢某名下有個院子，清靜幽雅，環境舒適，離這兒不遠。錢某這就安排人帶大俠過去。”他轉身扯著嗓子喊，“人都死哪去了？都給我滾出來！”
連喊了好幾聲，後面才有一個心腹探頭探腦地從後廊門框後頭露出半張臉來。錢不煥走過去，壓著嗓子吩咐了幾句，那心腹連連點頭，哈著腰小跑出來，朝裴君來三人堆了一臉笑，伸手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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