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回到地牢招呼眾人把守衛的衣裳扒了。大夥兒紛紛收了功，七手八腳地把那二十來具屍體翻了個遍。有人扒衣裳，有人撿兵器，動作快的已經當場脫了衣服往身上套。
陸凝煙和另一個叫阮秋娘的女子對了個眼神，兩人不約而同地往走廊最裡頭那間關穆千璟的石室走。石室門一關，裡頭窸窸窣窣的換衣聲傳出來。
熊海川早就換好了，可他換完了不老實，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往那間石室門口蹭，脖子伸得老長，跟只偷食的老鵝似的，一步一探，嘴裡還壓著嗓子唸叨：“我就瞧瞧……就瞧一眼……”
他剛摸到石室門邊，貼著石壁，輕輕推開些許門縫。寒光乍起，一把鋼刀從門縫裡疾射而出，貼著熊海川鼻尖擦過，“篤”的一聲斬進他面前的石壁半寸，刀身兀自嗡嗡顫響，餘勁未消。
門縫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熊海川整個人定在原地，兩隻眼珠子對成了鬥雞眼，盯著那柄猶在顫鳴的鋼刀，鼻尖上涼颼颼一片。他慢慢往後縮，縮了兩步，轉過身來，迎面正撞上病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老熊啊老熊，”病叟嗓門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走廊裡所有人都聽見，“我要是你，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一大把年紀了，還學人家小夥子扒窗戶，丟不丟人？”
熊海川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道：“放屁！老子就是路過！誰扒窗戶了？”
“路過？你這‘路過’差點把鼻子給搭進去。”病叟眼睛往他鼻尖上一瞟，“喲，見紅了。瞧瞧，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給你留個記號。”
熊海川抬手往鼻子上一抹，指頭上果然一片殷紅，這才覺出鼻尖上涼颼颼的，血珠子正往下淌。他臉上掛不住，正要張嘴跟病叟掰扯，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從石室裡走了出來。陸凝煙換了一身天理教守衛的短打，衣裳略寬了些，腰身那處繫了條帶子收著，反倒把腰線襯得格外利落，頗有幾分颯爽的英氣。阮秋娘跟在後頭，年紀和陸凝煙差不多，也是個清秀佳人，只是身量更嬌小些，衣裳在她身上晃盪著，袖口挽了兩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腕子，只是上面的傷痕有些礙眼。
兩人徑直朝熊海川走來。陸凝煙沒說話，就那麼盯著他，那雙眼睛跟秋水裡淬了冰似的。阮秋娘在旁邊跟著瞪，兩個女子四道目光，殺氣騰騰。
熊海川脖子一縮，嚥了口唾沫，一個字沒敢吭，轉身面朝牆壁，腦門抵著石壁，把自己當成了鴕鳥。
裴君來拍了拍手，把眾人的目光引過來：“諸位，六扇門的人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山門底下了。咱們的目標就一個——把山門開啟，放他們進來。”他目光掃過眾人，見一個個眼珠子泛著光，又添了一句，“你們被關了這麼久，心裡那口氣我清楚。不過大夥傷勢未愈，悠著點，別跟對面拼命。”
眾人齊齊點頭。這批人被鎖魂刺困了這些日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有了報仇雪恨的機會，一個個刀劍攥得指節發白，眼裡都快淬出火星子來。
裴君來一馬當先，帶著眾人出了地牢。十來個人穿著天理教的衣裳，手裡拎著撿來的刀劍，近看肯定穿幫，但遠遠看去跟尋常教眾差不了多少。裴君來走在前頭，手裡攥著一把鎖魂刺，順著記憶裡的路線往山門方向摸。進來的時候雖然蒙著眼，可他那耳朵和腦子都沒閒著，拐了幾道彎、上了幾級臺階、哪處有哨、哪處有門，全在腦子裡記著。
一路上遇到了三四撥巡邏的守衛，人數不多，三五成群。裴君來也不跟他們客氣，把那鎖魂刺當暗器使，手腕一抖，那黑釘子便化作一道道烏光，往往守衛還沒看清人影，腦袋上就多了個洞，連聲都沒能發出。
裴君來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琢磨，這鎖魂刺雖好使，到底不如他想象中的瀟灑。等把天理教這攤子事結了，把系統的萬葉飛花流拿到手，哪還用得著這麼苦哈哈地扔釘子？萬葉隨風而動，殺人於無形，要多瀟灑有多瀟灑。他想著想著，嘴角不由得翹了翹。
山門那邊，六扇門的大隊人馬已經摸到了最後一道彎。拐過前頭那塊凸出來的山壁，整條山路就暴露在對方視線底下了。山路本身就窄得很，只容兩人並肩，一邊是刀削似的山壁，一邊是望不見底的懸崖，山風灌上來嗚嗚作響。六扇門的隊伍擺成一字長蛇陣，緊貼著山壁，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張陰華站在隊伍最前頭，官袍的衣襬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整個人卻穩得像一尊鐵鑄的像。身後跟著六扇門挑出來的高手與供奉，個個屏息凝神。
隊伍裡有一人，著一身灰舊道袍，背脊挺得筆直，鶴髮挽成個鬆鬆的道髻，正是伏龍觀大長老孟含章。他為尋那師弟王凌風，多方打探天理教總壇未果，只得向六扇門求助。這回六扇門大舉攻山，他二話不說便跟了來。老道手裡那柄長劍斜背在身後，劍柄上的穗子被山風吹得飄來蕩去，可他那張清癯的臉上紋絲不動，只有眼底沉著兩簇靜火。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山壁上蹭。眾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瘦小得跟猴子似的人影，手腳並用，貼著那光滑的山壁往下溜。那山壁幾乎垂直，尋常人往上爬都難，他倒好，出溜出溜地就下來了。落到張陰華身後，腳尖一點地，連個聲兒都沒有。
這人叫侯傑，六扇門的捕頭。武功不算出挑，可那身攀爬的輕身功夫，六扇門裡頭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多陡的坡、多滑的壁，到他手裡跟爬樹一樣。他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豪傑，可大夥兒都管他叫山猴子。
侯傑湊到張陰華耳邊，壓著嗓子道：“副統領，山門後頭立著四座塔樓，上頭全是弓箭手，能把前面這一整段山路都覆蓋住。山門上還架著輛弩車。山壁上方設著滾木礌石，機關一動，能將一大段山路都能給砸斷了。方才我數了數，路上有兩處斷開，拿木板橋搭著，以鐵索相連。”
張陰華面無表情，只問了一句：“看清滾木礌石的機關連著哪處？”
侯傑搖了搖頭：“該是在山門後頭，被擋著，瞧不真切。”
“山門處可有異動？”
“看著正常，沒見著葉神捕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