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我明年能不能把這口大鍋給端起來？”
前一晚八仙桌前那句帶著股子野勁兒的反問，到了八月中旬的午後，就化在了軍區大院葡萄架底下的蟬鳴聲裡。
下午四點零五分，蘇秀禾準時把二八女式腳踏車支在院牆根兒下，車把上還掛著兩根剛從服務社買回來的紅豆冰棒。
堂屋門簾子一挑開，一股子井水拔過的涼氣撲面而來，顧老夫人正坐在竹榻上拿蒲扇給兩個剛睡醒午覺的小傢伙扇風。
“回來啦，今兒個外頭日頭毒，快去水缸邊洗把臉，”老太太指了指院子裡的葡萄架，“樹蔭挪過來了，把席子鋪外頭透透氣吧。”
“成，我來鋪。”蘇秀禾洗了手，抱起牆角卷著的竹涼蓆走到葡萄架底下，手腳麻利的抖開鋪平，又拿溼抹布仔細擦了兩遍。
剛滿一歲半的承安一瞅見席子鋪好，根本不用大人抱，自個兒扶著堂屋門坎子邁出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就往院子裡衝。
這小傢伙比半年前又躥高了一截，穿著件蘇秀禾拿舊床單改的小背心，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蓮藕胳膊，跑起來小屁股一扭一扭的。
院子角落的月季花盆上頭，正好停著一隻巴掌大的黃黑花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
承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那隻蝴蝶，嘴裡頭“呀”了一聲，邁開小短腿就撲了過去，“抓…抓飛飛！”
黃蝴蝶受了驚，撲稜稜往葡萄架上頭飛，承安仰著小腦袋瓜光顧著看天上，腳底下一不留神絆在了青磚縫的凸起上。
啪嘰一聲悶響，小傢伙整個人往前撲出去，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兩個小膝蓋全磕在了硬邦邦的青磚地上。
蘇秀禾手裡頭的抹布還沒放下，心口猛的一抽，下意識就想邁步過去抱兒子。
可她腳尖剛抬起來半寸，又硬生生給收了回來，站在原地沒動彈。
趴在地上的承安悶哼了一聲，兩隻小胖手撐著青磚地，小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愣是沒咧嘴哭出一聲來。
他自個兒吭哧吭哧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瞅了瞅磕紅的膝蓋肚兒，伸出小手胡亂拍了兩下灰，扭頭又去追那隻飛遠的黃蝴蝶了！
坐在竹涼蓆邊上的念禾瞧見哥哥滿地亂跑，根本不知道哥哥剛摔了一跤，舉著兩隻小肉手拍的啪啪響，露出一口小白米牙咯咯直樂。
顧老夫人端著一盤切好的脆甜瓜從屋裡頭走出來，正好把這一幕全收進眼底，搖著大蒲扇嘖嘖稱奇。
“你瞧瞧承安這性子，真真是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太太把甜瓜盤子擱在小板凳上，眼裡頭全是驕傲，“摔了跟頭連聲都不吭，骨子裡頭就透著股子倔勁兒！”
老太太心裡頭美滋滋的，老顧家幾代單傳的軍伍門風，到了重孫子這一輩兒，怕是又要出個不怕疼的鐵骨頭將軍了。
蘇秀禾站在葡萄架的綠蔭底下，看著兒子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來往前衝的小小背影，手裡頭攥著的溼抹布漸漸慢了下來。
恍惚間，她腦子裡頭忽然閃過了兩年前自個兒頭一回推開得月樓那扇破木門的日子。
那時候得月樓裡頭有內鬼使絆子，外頭有同行看笑話，她一個鄉下來的軍嫂，不也是這麼跌跌撞撞往裡頭闖，磕的頭破血流也咬牙不吭聲嗎？
什麼像他爸，這小傢伙骨子裡頭那股不服輸的拗勁兒，分明也有一半是隨了她蘇秀禾！
“媽媽！”
涼蓆上坐著的念禾忽然扭過小身子，不再看滿院子亂跑的哥哥，衝著發呆的蘇秀禾高高張開了兩隻小短胳膊。
蘇秀禾思緒一下子被拽了回來，臉上那點子恍惚散了個乾淨，隨手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大步走過去彎下腰。
她兩隻手往閨女咯吱窩底下一抄，把香噴噴的小丫頭整個兒抱進懷裡頭，“哎，媽媽在這兒呢，咱念禾想媽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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