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三四點鐘，屋子已經大變了樣。
紅木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來，靠窗的書桌上擺了一盞嶄新的綠罩檯燈、一臺紅燈牌半導體收音機，旁邊還端端正正壓著兩個硬皮筆記本和一支英雄牌鋼筆，窗臺上則被方蘭特意端來了一盆開得正旺的君子蘭。
大衣櫃裡頭整整齊齊地掛著方蘭剛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兩套深色羊毛衫、一件厚呢子大衣，還有四套純棉內衣褲，連洗漱架上的搪瓷臉盆和牡丹花暖水瓶都是剛拆封的新貨。
方蘭站在屋當間兒，前前後後打量了好幾遍，越看心裡頭越踏實，恨不得大兒子現在就能拎著帆布行李袋跨進這扇門。
傍晚六點剛過，院門外傳來了腳踏車鈴鐺的脆響。
陳振羽推著他那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走進院子，車把上還掛著個皮質公文包，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兒，瞧著心情倒是不錯。
他把車支在廊簷下，拎著公文包推開客廳大門，一股子大料混著冰糖熬出來的紅燒肉味兒，順著飯廳門縫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他吸了吸鼻子。
“媽，劉嬸，今兒個家裡頭什麼好日子啊，怎麼還燜上紅燒肉了？”
陳振羽一邊換拖鞋，一邊隨手把公文包扔在玄關的矮櫃上，可一抬頭瞧見客廳裡的陣仗，嘴裡的小曲兒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裡。
客廳的長條沙發上，陳國棟和方蘭並排坐著，面前茶几上擺著兩盞熱茶。老兩口誰也沒看報紙，更沒開電視機，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玄關門口。
陳振羽心裡頭咯噔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襯衫胸口的兜。
阮秀英的護照批條今兒個上午已經順利交進外事局了，難不成老頭子神通廣大，這會兒就已經收到風聲，特意擺下鴻門宴等著拿家法伺候他？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也沒敢往老兩口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只站在茶几外頭，乾笑了兩聲。
“爸，媽，你們今兒個都在家呢？要是為了秀英出國的事兒，咱們昨兒晚上不是已經吵過一回了嗎，批條我已經交上去了，你們就算現在把我腿打斷也撤不回來了。”
陳國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伸手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少拿你那點子破事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子今兒個沒空搭理你和那個姓阮的丫頭。”
“過來坐下。”
陳振羽見父親沒提批條的事兒，手邊也沒擱著平時揍人用的馬鞭子，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下來，拉開單人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順勢翹起二郎腿晃悠了兩下。
“不提秀英就行，我還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事兒呢，電話催得跟急行軍似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仰頭往二樓走廊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剛才進院我就瞧見了，二樓東頭那間鎖了八百年的雜物間，今兒個連窗戶玻璃都擦得反光，窗臺上還把您的寶貝君子蘭給端上去了。怎麼著，是二叔家那個堂弟今年要調回京市，你們打算讓他鳩佔鵲巢，常住咱們家二樓啊？”
方蘭沒有接他的話茬，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那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子的白的確良襯衫上，腦子裡卻冷不丁閃過賀錚袖口磨出毛邊的舊工裝。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緊了緊，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振羽，你身上這件襯衫，是上個月剛去百貨大樓買的吧？我記得花了二十多塊錢，頂普通工人半個月工資了。”
陳振羽被母親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得一愣，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滿不在乎地笑道：“媽，您今兒個這是怎麼了？這不還是您給我的錢和僑匯券去買的嗎？咱們老陳家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我不穿體面點兒，出去不是丟您和爸的臉嗎？”
“就你一個兒子”這六個字一齣口，客廳裡頭的空氣像是驟然冷了下來。
陳國棟捏著茶盞蓋子的手指重重一頓，眼神沉得嚇人；方蘭更是別過臉去，抬手按住了發酸的眼角。
陳振羽晃悠著的二郎腿漸漸慢了下來，狐疑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
老兩口這副欲言又止、沉重得像是要宣佈什麼驚天秘聞的模樣，讓他心裡頭莫名犯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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