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周家小樓的黑色鐵柵欄門時，周母正站在廊下抖落剛曬乾的羊毛披肩。聽見鐵門吱呀一聲響，她轉過頭，就瞧見自家閨女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跟著個提著大包小包的高個子小夥。
“周阿姨，我是顧驍！前陣子只在電話裡頭聽見您的聲音，今兒個冒昧登門，來給您添麻煩了！”
顧驍極有眼力見地搶上前一步，把拎在手裡的兩盒桂花糕和兩罐雲霧茶雙手奉到石桌上，笑得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
“我這回來京市走得急，忘了讓隊裡開住宿介紹信，外頭那些正經招待所都不給登記。”他說著，腦袋往周紅纓那邊偏了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討巧的乖順，“紅纓姐心善，怕我夜裡頭去睡城郊的大車店叫跳蚤咬，讓我來家裡借住兩宿。阿姨，您老不會嫌我吃得多、佔地方吧？”
周母猛地聽見這清亮熟悉的聲音，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就是電話裡頭那個禮貌又爽利的南華市小公安。
這會兒頭一回見著真人，瞧他生得濃眉大眼、身板筆挺，一口一個“紅纓姐”叫得又脆又甜，再看石桌上包紮得方方正正的南方特產，周母眼角的笑紋都疊在了一起。
“原來是小顧啊！前兩回在電話裡聽你說話就覺得是個帥氣小夥，今兒一見，比阿姨想的還要俊！”周母歡喜得不行，順手把披肩搭在藤椅背上，熱情地招呼他，“瞧你這孩子說的，家裡頭空屋子多得是，多雙筷子的事兒，有什麼嫌棄不嫌棄的！”
她說罷，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讓王嬸趕緊去把一樓東頭那間向陽的客房收拾出來。
周紅纓站在臺階下，聽著顧驍當著她媽的面把話頭全推到自己身上，暗暗咬牙，拿黑皮鞋尖在青石板上輕輕碾了碾。
這小子審犯人的時候，兇得能止小兒夜啼，怎麼一進她們家院門，就收了滿身刺兒，變成這副討巧賣乖的順毛模樣？
偏偏顧驍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趁著周母轉頭喊王嬸的空檔，飛快地回過頭衝她眨了下眼。那眼底明晃晃的促狹勁兒，燙得周紅纓耳根一熱，立馬別開了臉。
顧驍剛把帆布行李袋放進客房，連口熱乎水都沒喝完，就見周父揹著手從外頭散步回來了。
周父是個退居二線的老軍人，平時在家裡頭不苟言笑。
之前在電話裡跟顧驍聊過兩句，雖覺得這年輕人談吐不俗，但頭一回見面，老丈人看毛腳女婿的審視勁兒還是端了起來。
顧驍半點也沒怵，主動迎上去響亮地叫了聲“周叔”，不僅眼明手快地把高沫茶水續得溫度剛好，瞧見廊下石桌上擺著副棗木象棋，更是主動挽起袖子幫著把棋子擺開了。
“周叔，上回在電話裡聽紅纓姐提了一嘴，說您老棋藝高超。我在部隊那會兒，我們連長也是個棋迷，我跟著學過兩招臭棋，陪您殺兩盤解解悶？”
周父掀開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站姿隱有軍伍之氣，眼神也坦蕩，臉色緩和了幾分。
他拉開石凳坐下，捏起一枚紅方當頭炮“啪”地架到了中路：“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路數，我這兒可不興悔棋。”
頭一盤，顧驍走得大開大合，把部隊裡那套猛打猛衝的路數全使了出來，沒過多久就被周父殺得片甲不留。
顧驍也不惱，撓著後腦勺嘆氣，捧著搪瓷茶缸一個勁地誇周父老謀深算。
到了第二盤，他卻悄悄收起了冒進的步子，跟周父有來有回地僵持到了殘局，最後堪堪以一子之差惜敗。
周父捏著那枚將死黑將的紅車，花白的鬍子翹了翹，連說了三個“好”字，徹底放下了初見的矜持，硬是拉著顧驍在廊下覆盤聊到了天黑，連晚飯都是周母催了三遍才肯進屋。
打這天起，顧驍就在周家徹底紮下了根。
到了禮拜一清早，天剛矇矇亮，周紅纓還在樓上睡著，顧驍就已經換上一身利落的運動服，拎著竹編菜籃子陪周母去了國營副食店。
早市上人擠人，顧驍仗著個子高、肩膀寬，把周母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側，自己擠到案板前頭挑最嫩的豬裡脊和帶露水的青菜。
回到家裡，他連廚房的活計都包攬了大半，挽著袖子在水池邊切土豆絲，那刀工利索得讓做了幾十年飯的王嬸都連連咋舌。
等周紅纓洗漱完，順著木樓梯往下走時，就聽見飯廳裡傳來父母壓低了嗓音的說話聲。
“……要不是陳振羽那個混賬小子耽擱，咱們紅纓哪能拖到二十五歲還沒定下來？”周母拿著筷子頭輕輕點著八仙桌面，語氣裡滿是感慨，“你瞧瞧老李家和老趙家，跟紅纓一般大的丫頭，生的胖小子都能提著瓶子去副食店打醬油了！這年頭姑娘家一過二十，外頭那些碎嘴婆娘就開始叫老姑娘，前兩年我在大院裡聽見那些閒話，肺管子都快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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