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門口連線小院的兩級水泥臺階上，正並排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上了歲數的人。
秋天的水泥地涼得很，那兩個人也不嫌髒，就在臺階底下墊了兩張舊報紙，縮著腿坐在那兒。
看門邊那兩張報紙被磨得捲了毛邊的模樣，這兩位顯然不是剛摸過來的，怕是在這門口守了好幾個鐘頭了。
聽見身後木門拉開的動靜，坐在臺階上的陳國棟和方蘭同時激靈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扭過頭往上看。
一瞧見穿著軍綠背心、肩搭毛巾站在門裡的賀錚，老兩口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撐著膝蓋手忙腳亂地從臺階上站了起來。
坐得太久，陳國棟起猛了腿肚子有點發麻，身形晃了一下，還是旁邊的方蘭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兩人才算站穩當了。
方蘭顧不上拍打呢子褲腿上沾著的灰土，仰起臉看著高大健壯的大兒子，眼圈有點泛紅，嘴唇動了動，那句到了嘴邊的“兒子”怕惹他煩，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化作滿臉討好的歡喜。
“你……你醒啦？”
她往前湊了半步，瞧見賀錚下意識把門板往回帶了半寸，腳步立馬頓住，趕忙擺著手解釋起來，生怕給兒子添了丁點兒心理負擔。
“我和你爸也是才剛過來沒兩分鐘，聽見屋裡頭沒動靜，尋思著你跑完長途累壞了，就沒敢敲門打擾你休息！”
陳國棟也在旁邊連連點頭，揹著手挺直了腰板，努力把平日裡在部隊訓話的威嚴勁兒收起來，讓語氣聽著隨和親切些。
“對對對，剛下車走過來，腳還沒歇熱乎呢。你這是剛睡醒準備去洗臉啊？”
賀錚垂眼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張被壓得皺成一團的舊報紙，又抬眼看了看老兩口眼底下的青黑，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端著搪瓷臉盆往門框中間一堵，高大的身軀像座鐵塔似的把屋裡的情形擋了個嚴嚴實實，語氣平淡又疏離地開了口。
“這兒是車隊宿舍。兩位大清早堵門，有事？”
這一聲不鹹不淡的“兩位”，讓陳國棟眼皮子跳了跳，卻半點沒打消老兩口攢了一肚子的熱情。
方蘭連忙彎下腰，指著堆在門邊牆根底下的那一小座山，獻寶一樣笑眯眯地開了口。
“沒事沒事，能有什麼大事啊，就是知道你昨兒個跑車回來了，我和你爸過來給你送點日常用的東西，順道……順道瞧瞧你缺不缺啥！”
賀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偏過頭掃了一眼，這才發現走廊牆角那兒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大大小小的網兜、扎著麻繩的糕點匣子、印著字兒的硬紙盒，還有兩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摞在一塊兒都有半人高了。
網兜裡頭露出鐵皮午餐肉罐頭和麥乳精玻璃瓶的邊角，粗布袋子敞著半截口子，裡頭塞著簇新的藏青色毛呢料子和厚實的棉毛衫褲，吃的穿的樣樣俱全，簡直恨不得把百貨大樓給搬空了送過來。
屋裡頭拉著藍格窗簾，光線昏暗。
鍾泠原本正趴在枕頭上閉目養神，隱約聽見門口有幾句壓低的說話聲，還夾雜著一道陌生的女聲，睡意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
慌慌張張地抓過搭在床尾的外套和長褲，鑽在被窩裡頭飛快地往身上套。
等她手忙腳亂地套好褲子，外頭突然沒了動靜。
鍾泠尋思著人八成已經走了，又瞧見賀錚搭在門簾後頭的背影還杵在那兒沒動彈，便一邊低頭繫著襯衫領口的小白釦子，一邊隔著垂下來的門簾，放心大膽地問了一句：
“賀錚，人走了嗎？大清早的誰在外頭找你呀？”
小姑娘剛睡醒沒喝水，嗓音裡頭帶著一股子還沒散乾淨的嬌軟沙啞，順著敞開的半扇木門，清清楚楚地飄到了走廊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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