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紅纓不在家。”
周母把老花鏡重新摺好放進鏡盒裡，咔噠一聲合上蓋子，語氣平淡地擋了回去。
陳振羽捏著電影票的手指頓了一下，臉上禮貌的笑容僵了半秒：“不在家？這才早上九點鐘，禮拜天她還能去哪兒？”
“報社裡頭臨時派了採訪任務，她跟攝影組的同事一塊兒下鄉去了，前兩天就坐長途班車走了。”
周母靠回藤椅背上，拿起石桌上的蒲扇輕輕搖了兩下，眼皮子都沒多抬一下，“說是下頭的公社搞秋收典型報道，路遠得很，沒個三五天工夫回不來。”
陳振羽聽見這話，非但沒有轉身離開，反而抬頭盯住了二樓那扇拉著鉤花紗簾的窗戶，眼底透出幾分自以為看破一切的瞭然。
下鄉採訪？
禮拜四傍晚他在照相館門口剛跟周紅纓碰過面，當時那丫頭揹著皮包從裡頭出來，半個字都沒提過週末要下鄉的事兒！
怎麼他兩天沒去報社露面，到了禮拜天早上，周紅纓就恰好下鄉去了？
這分明就是周紅纓還在生他的氣，覺得他禮拜四說話太傲氣，禮拜五又沒去報社哄她，所以故意讓周阿姨出面拿話堵他，躲在樓上跟他擺大小姐的譜呢！
想到這兒，陳振羽心裡頭那點疑慮頓時落了地，甚至還覺得周紅纓這副欲擒故縱的小女兒作態頗有幾分可愛。
“周阿姨，您就別替紅纓瞞著我了，我知道她這會兒肯定在二樓屋裡頭聽著呢。”
陳振羽把電影票揣回兜裡，故意清了清嗓子，把嗓門放得老高，保證二樓窗戶裡頭能聽得清清楚楚，“上禮拜確實是我脾氣太急，說了幾句重話！這不，我今兒個特意買了她最愛吃的奶糖上門賠禮來了，還訂了東安市場的西餐座兒，周阿姨，我上去跟她當面賠個不是，把人哄下來就是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扶住廊柱，抬腳在青石臺階上踏出響動，眼角餘光直往二樓窗戶上瞟，等著那扇紗簾後頭傳出熟悉的拖鞋聲。
然而二樓靜悄悄的，連片簾子角都沒晃一下。
反倒是廊下的周母，見這小子居然自說自話地就要往屋裡闖，手裡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直接站起身攔在了臺階前頭。
“陳振羽，你這孩子怎麼聽不懂好賴話呢？我還能拿紅纓下鄉出差的事兒騙你不成！”
周母沉下臉來，往堂屋門口一站，身上那股子婦聯老幹部的威嚴立馬壓了下來，“紅纓前天早上六點鐘出門了，你不信現在就去大門口問問門衛去！”
陳振羽邁出一半的右腳僵在了臺階上。
他看著周母嚴厲的神色，又抬頭看了看二樓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響的窗戶，臉上的篤定一點點褪了下去，嗓子眼有些發乾。
“真下鄉去了？”他眉頭擰緊，脫口追問道，“那她走之前，就沒給家裡頭留句話，或者提過我週末要過來？”
按照他的設想，就算報社真有臨時任務，周紅纓聽了他禮拜四那番回心轉意的表態，走之前怎麼也得託家裡人給他捎個信兒，免得他週末撲個空才對。
周母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質問模樣，簡直要被這小子的厚臉皮給氣笑了。
“她下鄉跑新聞是公事，憑什麼要跟你留話？難不成她去哪兒出差，還得先打報告經過你批准？”
周母冷笑了一聲，彎腰把石桌上那兩盒高階奶糖拿起來，毫不客氣地重新塞回陳振羽懷裡頭，“振羽，你跟紅纓都二十好幾的大人了。以前你們一塊兒上下學，那是大院裡頭小孩子過家家的情分。眼下紅纓在報社獨當一面，個人問題上頭，我和她爸也都有了準譜。你也有了物件，別鬧誤會。”
周母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漲紅的臉上，語氣雖然平穩，卻字字不留情面：“你這一大早拎著糖盒、揣著電影票往我們院裡鑽，不知道的還當是怎麼回事呢。往後沒什麼正經公事，就別往這兒跑了，免得叫外人瞧見嚼舌根，耽誤了我們紅纓處物件。”
這番話裡頭的敲打意味再明白不過，不僅戳破了他的自作多情，還明晃晃地拿南華市那個男同志來堵他的嘴！
陳振羽懷裡頭突然被塞進兩盒方方正正的奶糖，紙盒堅硬的邊角磕在胸口那兩張電影票上，硌得他胸口一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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