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來鍾，飯廳八仙桌上的殘羹冷炙被保姆劉嬸麻利地收進了廚房。
這頓認親宴吃得熱鬧，大砂鍋裡的老母雞湯見了底，紅燒大肘子也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骨頭棒子。
顧驍揉著吃得圓滾滾的肚皮，笑著說道：“方阿姨，您今兒這手藝真是沒得挑，我這肚皮都快把牛皮腰帶給撐斷了。”
周紅纓站在旁邊，對老兩口笑道：“陳伯伯，方姨，你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湊齊了說體己話，我跟顧驍就先回了，改天再過來蹭您的好菜。”
方蘭挽留的話剛到嘴邊，眼角餘光掃見站在窗邊沉默不語的賀錚，那句客套話又咽了回去。
大兒子難得肯踏進這個家門，她巴不得清靜下來多看兒子兩眼，便順水推舟地拍了拍周紅纓的手背：“行，你們小年輕剛處上，正是膩歪的時候，方姨就不做這個討嫌的惡人了。”
她轉身從玻璃果盤裡抓了兩把大白兔奶糖，不由分說地塞進顧驍的兜裡，笑呵呵地把兩個年輕人往院門口送。
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裡，陳振羽還縮在那兒。
他手腕上塗著厚厚一層紅花油，辛辣刺鼻的藥味混著屋裡殘留的葷油香，燻得他腦仁生疼。
前頭院門口每傳出一聲爽朗的說笑，他掛在沙發木扶手上的指尖就往裡頭摳進一分，腦袋垂得快要埋進胸口裡去。
等院門外頭周紅纓和顧驍的腳步聲徹底走遠了，陳國棟揹著手站在廊簷下，偏過頭偷覷了一眼身旁高大挺拔的大兒子，極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個，賀錚啊，我前陣子從老戰友那兒淘換了二兩武夷山的大紅袍，牛皮紙包著，一直擱在二樓書房的鐵皮罐子裡沒捨得喝。”
陳國棟搓了搓掌心裡的厚繭子，如洪鐘般的嗓門壓得極低，生硬裡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討好，“剛吃了油水大的，正好泡一壺刮刮油。你……跟我上樓坐會兒？”
這話找得實在笨拙。
一個早年在戰壕裡摸爬滾打的老行伍，平時喝茶都是拿大搪瓷缸子抓把高碎釅釅地泡，哪懂什麼武夷巖茶的品相。
賀錚卻沒拆穿老頭子的心思。
他垂下眼皮，先看向站在沙發邊的鐘泠，見小姑娘衝自己彎著眉眼輕輕點了下頭，繃得像塊鐵板似的側臉這才鬆快了幾分。
“成。”賀錚嗓音悶在喉嚨裡，頓了兩秒，見老頭兒手還僵在褲縫邊，才偏過頭掩飾般地輕咳一聲，冷邦邦地找補道，“剛才那肘子是有點鹹，上去討碗水喝。”
陳國棟聽見這話，原本繃得筆直的脊樑骨一下子塌下了幾分虛火，眼角堆起褶子，忙不迭地在前頭引路，活脫脫是個得了糖吃的小孩。
賀錚邁著長腿跟在後頭，臨轉過二樓木樓梯拐角前，還不忘扶著欄杆垂下眼，朝客廳裡的鐘泠遞了個安心的眼神。
陳振羽見老頭子和大哥一前一後都上了樓，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自己和那個叫鍾泠的姑娘，更覺得自個兒像個多餘的擺設，渾身長了蝨子似的坐不住。
他灰溜溜地從沙發上爬起來，一句話也沒敢留，捂著紅腫的手腕貼著牆根往院子外頭溜了。
樓下客廳裡一下子清靜下來。
午後的秋陽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槐葉影，牆上的三五牌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方蘭送完客折返回來，一進門，就瞧見鍾泠規規矩矩地坐在長條沙發最邊沿上，脊背挺得筆直。
方蘭腳步一頓，眉眼一下子就軟和了下來。
她快步走過去，挨著鍾泠坐下，伸出溫熱的手掌，一把攥住了小姑娘交疊在包帶上的兩隻小手。
“泠泠啊，快別坐得這麼板正，在自個兒家裡頭，怎麼舒坦怎麼來。”方蘭一邊說著，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鍾泠白皙細膩的手背，目光在小姑娘鵝蛋般柔和的臉龐上來回打轉，怎麼看怎麼覺得順眼，攥著人家的手愣是不肯鬆開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