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五點多，醫科大那邊的課一散，鍾泠和章含煙就蹬著二八大槓風風火火地殺奔東四南大街。
車輪子還沒在衚衕口剎穩當呢，兩人就瞧見自家鋪面門口排著一條長龍。
拎著牛皮紙藥包和鋁飯盒出來的老街坊，個頂個臉上帶著笑，嘴裡還在那兒唸叨這家新藥房的藥材地道、分量給得足。
章含煙把腳踏車往馬路牙子上一支，跨下車梁，拎著皮包鑽進前堂。
一瞅裡頭那熱火朝天的架勢，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大小姐，驚得下巴頦差點砸腳面上：“我的老天爺！我上午在階梯教室聽老教授唸經的時候，心還一直懸在嗓子眼兒呢，生怕今天開張拍蒼蠅！合著這半條街的大爺大媽，全跑咱們這兒趕集來了？”
鍾泠也沒料到頭一炮能響成這樣，趕緊把挎包摘下來掛在木樁衣帽鉤上，去後院兌了瓢涼水洗乾淨手，換了件白大褂，一貓腰就鑽進了櫃檯裡頭：“賀錚，你打早起盯到現在，累了吧？快去後院歇會兒，這兒有我和含煙頂著！”
她伸手去接賀錚手裡的處方單，指尖剛搭上他的手背，就覺出這男人的手指頭因為撥拉了一整天的算盤珠子，連指腹都磨得發紅發燙。
賀錚卻順勢反手一抄，大掌嚴嚴實實地包住她微涼的小手，稍微使了點巧勁兒，就把她往旁邊的椅子上按了按，自個兒依舊像座鐵塔似的杵在櫃檯正中間。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撥拉幾下木頭珠子能累著哪兒？以前跑長途開解放牌大卡車，連軸轉三天三夜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這點活兒連熱身都算不上。”賀錚低頭瞅著她，“倒是你在學校聽了一天課，腦子最累，趕緊老老實實坐著喝口熱茶。抓藥算賬這種粗活有我們爺們兒幹，哪用得著你上手？”
旁邊正在挑狗皮膏藥的街坊王大嬸瞧見這一幕，手裡的膏藥都不挑了，笑得滿臉褶子開花，打趣道：“哎喲喂，這小夥子嘴甜心細，可真會疼人！姑娘，你這物件找得可真是掉進福窩裡了，模樣生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幹活還這麼把式！”
鍾泠被街坊大嬸當面調侃，耳根子騰地一下紅透了，藉著櫃檯的遮擋，伸出兩根手指頭在賀錚硬邦邦的腰眼上輕輕擰了一把，趕緊轉身去幫著劉解放核對處方抓藥。
賀錚被她撓癢癢似的一掐，非但沒躲，嘴角反而高高地翹了起來，手裡的算盤打得更歡實了。
章含煙可沒空吃這倆人的狗糧，她跟聞見腥味的貓兒似的，一雙大眼睛死死粘在了那個大榆木錢箱上。
等賀錚掏出銅鑰匙“咔噠”一聲把鎖開啟，瞅見裡頭塞得跟發麵大饅頭似的鈔票，章含煙倒抽一口涼氣，兩隻眼珠子亮得跟兩百瓦的大燈泡似的！
“發財了……鍾泠，咱們這回是真真正正發大財了！”
她壓著嗓門，激動得直拽鍾泠的白大褂袖子，十根手指頭在錢箱上頭直哆嗦：“我剛才拿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光是十塊錢的大團結就有十幾張！再加上底下壓著的五塊、兩塊和毛票子，今天這一天的流水，怕是都能頂得上普通二級工小半年的死工資了！”
這一通忙活，硬是持續到了晚上九點多。
街面上的國營百貨、副食店早就落了大鐵鎖，衚衕裡頭除了偶爾兩聲狗叫，安靜得落針可聞，前堂的客流這才徹底斷了根。
賀錚做主，給王大柱、劉解放和趙大媽一人塞了一包桃酥當開張紅封，把三個人打發回家睡覺，自個兒留在店裡盯頭一宿的夜班。
後院的西廂房裡，二十五瓦的燈泡亮著暖黃的光。
賀錚把那個沉甸甸的大錢箱往八仙桌正中間一扣，“嘩啦”一聲，花花綠綠的鈔票和亮晶晶的鋼鏰兒堆成了一座小山。
三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搓著手開始幹這天底下最讓人精神抖擻的活兒，數錢！
一沓沓皺巴巴的毛票被抹平理順，拿牛皮筋紮成小方塊；一分、二分、五分的鋁鋼鏰兒則十個一摞，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撥到最後一顆，章含煙盯著記賬本上的總數，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齜牙咧嘴都顧不上：
“整整五百四十二塊六毛三分錢！我的親孃哎，刨去藥材成本、三個人工、煤球水電，再把咱們每個月給劉大媽那六十塊錢房租平攤進去，咱們今天一天，淨落了兩百二十四塊錢的純利！”
章含煙雙手捧著那本紅皮賬冊，在西廂房的青磚地上轉了兩個圈，小臉因為狂喜漲得通紅：“照這麼個賺法，咱們投進去的那點老本，用不了倆月就能全連本帶利撈回來！往後每天進這錢箱子的，可全都是白花花的純利潤啊！”
鍾泠手裡的英雄牌鋼筆尖在賬本上頓了頓，看著桌上碼得跟小城牆似的鈔票，一直提在嗓子眼兒的那口氣，總算是徹徹底底鬆了下來。
賀錚看著兩個姑娘財迷的樣兒，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把大團結攏到一塊兒：“行了，別光顧著樂。明天一早我得把這大頭存銀行去，順便月底還得給劉大媽把下季度的房租提前備出來。那老太太雖然心善，但咱們做小輩的不能拖欠人家的養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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