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弩掛在床頭，油光鋥亮，像頭蟄伏的獸。
可張曉峰心裡的熱乎勁兒還沒捂暖，就被現實澆了盆冷水。蹲在屋角清點存貨：米缸快見底了，只剩缸底薄薄一層；鹽罐子颳得刺啦響，勉強能捏出幾粒；那罐寶貝菜油剩個底兒，舀起來都費勁；煤油燈也不敢把燈芯挑高，多耗一滴都心疼。
整整一個月，心無旁騖泡在竹片、骨頭和膠水裡，上回黑市攢的那點家當幾乎耗光了。捕獸夾倒沒空著，隔三差五夾到山鼠、野兔，可那點肉只夠打打牙祭，頂不了幾天飽，更攢不下隔夜糧。
眼瞅進了五月，山風一日熱過一日，林子裡的活物也越發機警。
該讓這新夥計開開葷了。張曉峰摩挲著冰涼的弩身，眼神穿過木格窗，投向外面霧氣還沒散盡的莽莽密林。也看看這一個月的功夫，到底值幾斤幾兩。
天剛泛魚肚白，他就利索地收拾起來。
三十支自制竹弩箭，箭桿筆直，箭鏃用灶火仔細碳化過，堅硬鋒利。小心插進用山鼠皮和野兔皮粗糙縫製的獸皮箭囊裡，掛在腰側。別上那把打磨得寒光閃閃的柴刀。想了想，又從屋樑縫隙裡取下那杆老土銃，仔細檢查火藥池和銃管——竹弩雖好，真要碰上野豬、熊瞎子那等皮糙肉厚的大傢伙，還得有個更響的底牌。
最後背起那個變了形、用藤條反覆加固過的舊揹簍。
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氣的冷冽空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身影很快沒入晨霧籠罩的蒼翠山林。
這一次，他腳步邁得更遠，底氣也更足。
竹弩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膽量。專挑那些獸跡新鮮、灌木茂密、以往只敢遠遠望一眼的陡峭溝壑和背陰坡。腳步放得極輕，像片葉子滑過積年的腐殖層，幾乎沒有聲響。眼睛成了最敏銳的探子，不放過地面任何一點蹄印、糞便、啃食痕跡；耳朵豎著，捕捉風帶來的每一聲枝葉搖動、每一聲可疑的窸窣。
翻過一道長滿蕨類的山樑，下方是一小片開闊的林間空地，連著一片濃密得看不清內裡的灌木叢。他伏在一棵老櫟樹龜裂的樹皮後，緩緩探出半個頭。
十幾步外，幾隻肥碩的灰毛野兔正在空地上悠閒啃著帶露水的嫩草葉。長耳朵不時機警地轉動，像兩根靈活的雷達。
張曉峰屏住呼吸，心跳卻沉穩有力。從箭囊抽出一支弩箭，悄無聲息搭上箭槽。竹弩穩穩端起，透過小巧骨制望山的淺槽，十字線虛虛套住其中最大那隻兔子的側身。
距離約莫二十五步。估算著弩箭可能的下墜，弩臂微微抬高一分。
食指輕輕釦下。
嘣。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林間風聲蓋過的弦響。
那隻最大的野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拳頭擊中，側翻在地。四肢急促蹬了幾下，便不動了。旁邊幾隻受驚，嗖地化作幾道灰影，瞬間竄進灌木叢裡。
張曉峰快步上前撿起獵物。弩箭從側後方射入，穿透肺葉，一擊斃命。箭鏃入肉不深，但足夠致命，而且創口小，皮毛完整。
好傢伙。
他低讚一聲，拔出弩箭擦淨血跡，將還有些溫熱的兔子扔進揹簍。
開門紅。實實在在驗證了竹弩的精準與隱蔽，給了他極大信心。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如法炮製。憑耐心和日漸熟練的弩術，又接連獵到四隻肥兔子和一隻躲在灌木下刨食的肥碩野雞。
繼續往更深處走。日頭升高，林間光線斑駁。在一片箭竹林邊緣，他發現了幾堆新鮮的、尚帶熱氣和水光的動物糞便，還有雜亂的蹄印——比兔子蹄印大得多，深深淺淺印在鬆軟泥地上。
麂子！
張曉峰精神一振。這東西膽子極小，警覺性高，跑起來快如閃電。但肉質細嫩鮮美，皮子也是好東西，是山裡難得的佳品。
仔細觀察蹄印走向和糞便散落位置，憑在緬甸山林裡跟老兵學到的追蹤經驗，他判斷這隻麂子很可能就在前方不遠的茂密竹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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