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虛空之中,沒有上下,沒有四方,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暗沉。
那些散落在各處的星辰碎屑早已被吞噬殆盡,殘留的光點如同溺水者最後吐出的氣泡,在無邊的黑暗中緩慢上浮,然後無聲地湮滅。
引力失去了參照,時間失去了刻度,連因果本身都彷彿在這片虛無中變得稀薄而曖昧。
在這片虛無的最深處,漂浮著一座城。
莫厄斯坦。
曾經喧囂到刺穿耳膜的人聲鼎沸,曾經混亂到讓聖級都不得不收斂鋒芒的戾氣,曾經被無數冒險者、逃犯、亡命徒、投機客視為天堂與地獄並存的罪惡之都,此刻徹底安靜了。
所有的生命,都被送走了。
罪城之主艾爾維斯站在城主府高塔的頂端。
深紫色的華服被虛無中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拂動,袖口和下襬的邊緣泛著隱約的流光,那是神級上位者自身魔力場與這片混沌空間的邊界摩擦所產生的輝光。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負在身後,面容被頭頂那片猩紅的光芒映照得明暗不定。
從他站立的塔尖往下望去,整座莫厄斯坦如同一幅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畫卷,在腳下鋪展開來。
扭曲的街道、坍塌的棚屋、被砸碎的商鋪門板、翻倒在路邊的馬車、依舊插在牆上的斷刃、半埋在碎石裡的白骨,一切都還在,唯獨人沒了。
那些曾經擠滿了大街小巷的傭兵、冒險者、商販、奴隸、逃犯、妓女、打手,那些在酒館裡為了一個座位拔刀相向的莽漢,那些在陰暗角落裡討價還價的走私客,那些在拍賣會上為一件拍品喊出天價的貴族,全都沒了。
艾爾維斯俯瞰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他早就過了會為這種事情動搖的階段。
從他將罪城的第一批居民,那些最底層的貧民、乞丐、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投入那些恐懼牧場的一顆,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已經跨出了第一步,那後面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第一百步、第一千步,便都只是同一條路上重複抬起的腳。
他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恐懼。
原初的恐懼。
那是他的源頭,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為了餵養祂,為了喚醒祂,為了讓祂重新降臨這片大地,罪城、罪城的居民、那些從四面八方被“懸賞令”吸引而來的冒險者、那些被捲入其中的無辜生靈,都不過是一個數字,一個資糧,一片被牧養的草場。
四百七十萬。
那是被投入下方荒墟碎片中的生靈總數。
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座城池聽上去宛如心臟般鼓動的數字。
可放在這片荒墟級的世界碎片中,百萬生靈又能算什麼?
那裡面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是連一絲魔力都沒有的凡人,是那些在罪城的陰影裡掙扎求存的底層,是那些被懸賞金吸引而來的低階冒險者,是那些連王級門檻都摸不到的庸碌之輩。
這樣的人,在那種被放大了千百倍惡意的屠宰場裡,活過第一天的機率是多少?活過第一個小時的機率又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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