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張明遠沒忍住。
羊肉的香味像一根細針,紮在他鼻子裡,紮在他心裡。
他躺在知青點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傅南洲和林凱坐在老槐樹下喝湯的畫面。
他想起自己在知青點食堂吃了多少天的涼粥和硬窩頭,想起傅南洲院子裡掛著的那些野兔和野雞,想起那股若有若無的肉香一直往他鼻子裡鑽,心裡的那口氣就越憋越緊。
像一隻被堵住口的罈子,裡面的東西越積越多,遲早要撐破。
他從炕上坐起來,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他沒有自己去找傅南洲。他去了打穀場,找了幾個老知青,又去村口找了兩個正在閒聊的村民,說了一句:“傅南洲在山裡打了山羊,九十多斤,自己吃了沒上交。”
然後又去找了正在大隊部整理賬目的會計老孫頭,說了一句:“傅南洲偷集體的獵物,你管不管?”
最後他拄著柺杖,去了劉德厚家,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大隊長,傅南洲打了山羊,您去看一眼吧。”
劉德厚正在院子裡餵驢。他聽見張明遠的聲音,把手裡的草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院門口,看了張明遠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是一種看了太多、懶得再看的平靜。
“你看見了?”劉德厚問。
“我聞見了!”張明遠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羊肉味,從他院子裡飄出來的,整個村子都能聞見!那麼大一隻山羊,他不聲不響地就吃了,這不是偷集體的?”
劉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從門後拿起一件舊棉襖披上,又把旱菸別在腰後,跟張明遠一起出了門。
張明遠拄著柺杖走在前面,劉德厚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村子,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幾個知青和村民看見了,也跟了上來,漸漸聚成了一小群人,遠遠地綴在後面,像是去看什麼熱鬧。
到了醫務室門口,院門開著,傅南洲正坐在老槐樹底下喝茶。林凱坐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兩人說說笑笑的,像是剛吃過晚飯在消食。
院子裡乾乾淨淨的,沒有羊皮,沒有羊骨,沒有血跡,連一點肉味都聞不到,只有茶水的清香和秋天乾爽的草木氣味。
張明遠站在院門口,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傅南洲,你出來。”
傅南洲放下茶缸子,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院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看了一眼張明遠,又看了一眼張明遠身後跟著的劉德厚,再看了看更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知青和村民,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就是那種“果然來了”的平靜。
“怎麼?”傅南洲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嘲諷,“張明遠,你這都和狗一樣,聞著味就來了?”
張明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
他咬著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聲音硬邦邦地開口:“傅南洲,你少說這些沒用的話!
我聞見你院子裡有羊肉味了,你打獵得了山羊,自己吃了,沒上交。山上的獵物都是集體的,你知不知道?”
林凱心裡一緊。他想起傍晚吃羊肉的時候,傅南洲吃到一半忽然起身,把剩下的羊肉端進廚房,用油紙裹好塞進了碗櫃最深處。
他當時還問了一句“怎麼不吃了”,傅南洲只說了句“留點明天吃”。現在他才反應過來,原來傅南洲早就防著這一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