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怡進屋之後把門關上,在灶臺邊坐下來,低頭坐了一會兒。
她伸手想去夠桌上那隻搪瓷缸子,手指碰到邊緣又收回來了,像是連那點重量也不想再往手裡放。
灶臺是冷的,水壺是空的,她坐了很久,沒有站起來去燒水,也沒有去翻櫃子裡的東西,也不想做飯,似乎就想這麼一直坐到天荒地老。
張懷遠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裡有一段時間了。
他換好鞋,在灶臺對面坐下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坐著幹什麼?也不開燈。”
周淑怡沒有抬頭,隔了一小會兒才開口:“公社那邊的人打電話到我單位來了。他們說我打電話去施壓,要求傅南洲替明遠下地幹活,還反映到單位領導那裡去了。”
張懷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怎麼說的?”
周淑怡說:“我能說什麼?領導讓我寫情況說明。我就不明白了,領導天天這麼那麼多事呢?”
她說到這裡聲音高了一些,“現在院子裡的那些人都在看我的笑話,我今天回來的時候,劉嫂子她們幾個蹲在門口擇菜,嘴上說著不點名的閒話,其實就是在說我。”
張懷遠沒有接話,其實院子裡的人看他的眼神也不對。
張懷遠覺得,那些人純粹就是多管閒事。
“我們冷暖自知,他們就是多事。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就是啊,明遠是咱們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哪是那個一天都沒養過的傅南洲能比的?”
周淑怡的聲音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悶氣:“都是傅南洲那個小畜生,要不是他反抗,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要是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替明遠幹了活,什麼事都不會有。現在還讓我幹部身份丟了不說,工資也少了。”
張懷遠依然沒有接話,他理解周淑怡,他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他張了張嘴,沒有開口,他不知道怎麼說。
因為家裡的其他人都不贊成他們這麼做,可是他們也不設身處地的為自己想一想。
養了多年的兒子,難道真的要拋棄呢?
那他成什麼人了?
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水壺放上爐子,開啟下面的蓋子,讓空氣進入,彎腰看了看煤球。
周淑怡還在繼續說:“我爸媽也是,以前什麼都依著我,我哥他們也什麼都給我準備好。
現在倒好,全都不管了。他們生了我,寵了我那麼多年,怎麼突然就變了?就不管我了?
他們就覺得傅南洲好了?他們都沒和傅南洲生活過一天,怎麼就知道傅南洲是好的?”
張懷遠蹲在灶臺邊,像是正在用那道火苗來給那段話騰出一點空間,讓它自己落定,才轉過頭去看她:“你打電話給你大哥了?”
周淑怡沒有回答他,但她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邊,拿起話筒撥了大舅那邊的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她握著話筒,聲音帶著一層直白的委屈:“大哥,我現在過成這樣,你滿意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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