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林凱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他聽見:“張先生,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先洗個澡。你身上那味兒,丫頭都嫌棄。”
張懷遠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絆在路邊的石頭上。他沒有回頭,步子更快了。
院子裡,林凱把雞蛋殼扔進灶膛裡,拍了拍手,在傅南洲對面坐下來:“你說他會不會回去找張明遠?”
傅南洲把碗裡的湯喝完:“他回不回去,跟咱們沒關係。再說了,他不去找張明遠,張明遠可怎麼收場?”
“那他會不會在村裡到處說你的壞話?”
“他想說就說。”傅南洲站起來,把碗收進灶臺底下:“村裡人又不傻。張明遠那點事,大隊裡誰不知道?
他一個當爹的跑來替兒子出頭,出不了頭就罵人,罵完了又回來要飯。這種事傳出去,丟臉的是誰?”
林凱想了想,笑了一聲:“也是。”
傅南洲把灶臺上的東西歸置好,又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張懷遠的背影已經走到村道拐彎的地方了,步子還是那麼急,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他收回目光,在灶臺邊坐下來,把今天要帶的揹簍重新整理了一遍。
裡面裝著乾糧、水壺、小鋤頭和一卷麻繩,跟平時上山沒什麼兩樣。
林凱把碗筷洗了,擦著手走過來:“今天還上山?”
“上。藥得采,西瓜苗也得看著。大隊長那邊漚的肥該翻第三遍了,我下午過去看看。”
傅南洲把揹簍背好,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院牆外面的樹影縮成了一團,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
三條狗跟到院門口,傅南洲回頭看了它們一眼:“看家。”
三條狗在門檻裡面蹲下來,尾巴掃了掃地面,目送他揹著揹簍出了院子。
林凱跟在後面,把院門帶上。兩個人沿著村道往山那邊走,誰也沒有再提張懷遠的事。
走到村口那片地旁邊的時候,張明遠正蹲在地頭啃一個冷饅頭。
他看見傅南洲和林凱走過來,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看地裡的苗。
傅南洲從他旁邊走過去,沒有停步,也沒有看他。
林凱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他爹剛走,他就蹲這兒啃饅頭。你說這父子倆,到底誰更慘?”
傅南洲頭也沒回:“跟咱們沒關係。”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身影漸漸消失在坡地的拐彎處。
而張明遠蹲在地頭,把最後一口冷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傅南洲和林凱消失的方向,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低頭繼續拔地裡的草。
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慢了不少,像是昨晚沒睡好,又像是心裡那根弦終於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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