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梨香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說起來,舅舅對舅媽是真不錯。成親頭幾年,舅媽連著生了兩個兒子,舅舅把家裡的雞都給舅媽殺了吃了,說是給她補身體。
要知道在這鄉下,哪家媳婦生了娃,能吃一隻雞都不錯了,那個能像舅舅一樣,家裡的雞都給她吃了。把舅奶奶當時氣的不行。
舅舅那些年,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養家餬口,從來沒讓舅媽下過地。舅媽就在家裡帶孩子、做飯,連豬都是舅舅喂的。”
採香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舅舅可真是夠能幹的。”
孔梨香說:“可不是嘛。可後來呢?日子久了,舅媽就習慣了。她覺得舅舅對她好是應該的,稍微差一點就開始唸叨。
舅舅年輕的時候還能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了,心裡頭難免有氣。有氣又不能發,發出來舅媽哭,哭完了還得舅舅哄。一來二去的,舅舅就不說話了,悶著。”
常秋棉把最後一瓣梅花繡完了,收了針,把帕子抖了抖,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她抬起頭,問孔梨香:“那舅舅現在心裡還稀罕舅媽嗎?”
孔梨香愣了一下,想了想,說:
“稀罕不稀罕的,都過了半輩子了。還能離了咋的?就是將就著過唄。誰家不是這樣?”
屋裡又安靜了。
傍晚的時候,孟樹生他們回來了。
孟樹生走在最前頭,一句話沒說,徑直進了堂屋。
孟山川跟在後頭,肩上還扛著抬門板的繩子,悶聲不響地把繩子擱在柴垛上。
孟河川也回來了,搓著手,跺了跺腳上的雪,站在院子裡沒動。
石春華最後一個進來,眼圈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是哭了一路。
孟平川從灶房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水,看見他娘那副樣子,心裡一沉,趕緊迎上去:
“娘,舅舅咋樣了?”
石春華一開口,眼淚就又下來了。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聲音又啞又澀:
“大夫說骨折得厲害。腿腫成那樣,裡頭骨頭碎了幾塊。哪怕現在接好了,以後、以後也會變成跛子。”
“跛子”兩個字一齣口,她的眼淚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孔梨香從屋裡出來,站在堂屋門口,聽見這話,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麼嚴重?不就是摔了一跤嗎?怎麼就跛了?”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火氣,像是在怪誰,又不知道怪誰。
她聲音大了些,又急又衝:
“這大冷天的,他動什麼動?窩在家裡多好啊!雪地那麼滑,他非要去牛欄裡頭搬柴火,屋簷下又不是沒柴燒了還是怎麼的?現在搞成這樣,以後還指不定咋樣呢!他才不到五十歲,往後幾十年怎麼辦?走一步跛一步,讓人看了笑話不說,自己遭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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