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腿瘸了,身無分文,只有一兩銀子。
他回得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這兒。
他還得回去找他的孩子,找他的媳婦,還有他爹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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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梨香是在後半夜被那個夢驚醒的。
她夢見孟河川死了。
死得極慘。
夢裡的天是灰紅色的,像血潑在破棉絮上。
她站在一片荒地裡,到處是倒伏的旌旗和斷掉的矛杆,死人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地面,她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那些僵硬的腳和半截埋進土裡的手。
然後她看見了孟河川。
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兩條腿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眼睛大睜著,臉上的表情僵在最後一刻的恐懼上。
他的頭在離身子幾步遠的地方,嘴半張著,像要喊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孔梨香想喊,可喉嚨像被泥堵住了,怎麼喊都喊不出來。
她想跑過去,腳下卻像踩進了糨糊裡,越掙越沉。
然後她就驚醒了,一身冷汗,滿眼是淚。
她躺在山澗邊的一處草棚裡,身上蓋著一條半舊的薄被。
山澗裡的水聲在夜裡響得厲害,嘩啦嘩啦地流著,像要把人的魂都帶去。
她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走到草棚門口。
外面很冷,山風從澗底捲上來,吹得她一陣發抖。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著,只漏下一點毛毛的光。
棚子外頭,幾戶人家都在草堆裡睡著,偶爾有人翻身,咳嗽兩聲,又安靜下去。
她的娘曹芳蘭睡在另一邊的草鋪上,爹孔回冬帶著小懷睡在靠著石壁的地方,孩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睡得正沉。
草根在她自己鋪邊的竹籃裡,裹著一塊藍花小被,也還安安靜靜的。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草根的小臉,是溫的,心裡才鬆了一點。
她回到鋪上,把草根抱進懷裡,眼睛卻再也合不上了。
一閤眼,就是夢裡孟河川那張臉,那具散了架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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