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裡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胡漢三躺在那裡,胸口卻像壓了塊大石頭。他盯著趙雲站起身,那瘦削的背影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輸了,輸得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樑骨的野狗。
手下兩個兄弟趕緊過來,七手八腳要扶他。胡漢三一擺手,自己咬著牙坐了起來。右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肘關節那地方腫得跟饅頭似的,一動就鑽心地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罵了一聲。
脫臼了。
放在旁人身上,這胳膊就算是廢了一半,得趕緊找大夫接骨。可胡漢三是誰?是從小在林場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炮頭,十三歲就跟著老輩進山趕棒槌,什麼傷沒受過?脫臼這種事,他自個兒就能料理。
他把右胳膊平放在膝蓋上,左手按住肩膀,右手抓住小臂,慢慢往外拉。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滾,疼得他直抽冷氣,牙關咬得咯咯響,但愣是沒吭一聲。
拉到感覺關節之間的縫隙已經錯開了,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扭一送。
“咔嚓。”
一聲脆響,骨頭歸位了。
胡漢三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上下被汗溼透了。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雖然還是腫得厲害,一動就疼,但關節已經能轉了,手指也能攥拳了。他從棉襖裡扯下一截布條,咬著牙把右臂吊在脖子上,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旁邊幾個靠山屯的漢子看得直咧嘴,都知道自家老大這是硬撐,但誰也不敢上去搭把手。有個年輕點的忍不住小聲說:“把頭,你這胳膊……”
“閉嘴。”胡漢三瞪了他一眼,“老子十三歲進山,什麼傷沒受過?這點小毛病算個屁。”
他說得硬氣,可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子騙不了人。
胡漢三拍了拍身上的雪,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雲子兄弟……不,雲爺。今天是我胡漢三有眼不識泰山,栽了。但這兄弟……他……他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這手要是廢了,一家子就全完了。你看……能不能高抬貴手,饒他這一回?”
這話說得艱難。一個在十里八鄉橫著走的老炮頭,這輩子頭一回這麼低聲下氣求人。
趙雲沒回頭,腳步都沒停一下。他走到那棵枯樹前,伸手“唰”地拔出那柄還帶著寒氣的侵刀,在袖子上不緊不慢地擦。
“我希望胡把頭是個講信譽的漢子。”
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子扎進耳朵裡。沒威脅,沒嘲諷,就跟說今兒個天兒挺冷似的。
說完這話,趙雲再沒看胡漢三一眼。他把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彎腰撿起地上的五六半,對著自家兄弟一揮手:“都別愣著了,收拾完下山!”
“好嘞!”孫二愣子第一個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那股子憋屈勁兒總算出了口。
永安屯的漢子們轟然應諾,腰桿挺得筆直,手腳麻利地繼續收拾野豬。那邊熱火朝天,這邊靠山屯的人馬卻像被凍住了,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胡漢三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趙雲的背影。那年輕人自始至終沒再多看他一眼,彷彿他就是個過路的。這種徹底的無視,比扇他耳光還難受。
半晌,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說不盡的頹敗。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還癱在地上、褲襠溼了一片的尖嘴猴腮漢子。
“馬大貴,你自個兒有錯在先,別怪我。”
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忍。他衝身邊兩個還在發愣的兄弟吩咐道:“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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