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臉上跟刀子似的。
馬車在坑窪不平的雪道上吱呀作響,趙有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手裡的馬鞭甩得噼啪作響,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靠山屯和永安屯離得不遠,中間就隔著一道山樑,翻過去也就幾里地。馬車跑了十幾分鍾,靠山屯那錯落的屋頂和歪歪扭扭的炊煙,已經遙遙在望。
趙雲縮在車轅角落裡,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一張臉比這天色還陰沉。
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屯子輪廓,心裡頭的小算盤打得飛快。
待會兒到了關大山家裡,自己得想個轍。
不能直接頂撞,那顯得沒家教,還會連累老爹。得用點巧勁兒。比如,見了人就歪著身子斜著眼,問話愛答不理,吃飯吧唧嘴,喝水咕嚕響,再時不時地摳摳鼻子……
總之,怎麼招人煩怎麼來。他就不信,他把自己整成一個二流子,關大山總不能上趕著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對,就這麼幹!趙雲暗暗下定了決心。
關大山的家在靠山屯最西頭,靠著山腳,是個獨門獨院。趙有財憑著幾十年前模糊的記憶,趕著馬車,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地方。
院子用粗大的原木圍著,門口兩尊半人高的石頭獅子,雖然雕工粗糙,但在這屯子裡,絕對是獨一份兒的氣派。
馬車剛在門口停穩,就見院門口一個七八歲大的半大小子,正拿著個彈弓,對著一棵老槐樹上的空鳥窩比劃著。
那小子穿著一身嶄新的棉襖,虎頭虎腦,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活脫脫就是個縮小版的關大山。
瞧見馬車過來,他也不怵,把彈弓往腰裡一別,兩手往袖筒裡一揣,邁著四方步就過來了,攔在馬車前頭,老氣橫秋地仰著頭問:“哎,這裡是我家的路,你們找誰啊?”
趙有財勒住韁繩,一瞅這小子,樂了。
趙雲心裡卻是“咯噔”一下,最後一絲僥倖,像是被北風吹滅的燭火,瞬間熄滅。
完犢子了。
瞅瞅這長相,瞅瞅這架勢,跟關大山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爹都這樣,兒子也這樣,都說閨女像爹,那關大山的女兒......
趙雲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甚至產生了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乾脆把老爹往這一扔,自己趕著馬車直接跑路算了!
趙有財可沒兒子那麼多心思,他從兜裡掏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大白兔奶糖,身子前傾遞了過去,笑呵呵地問:“小子,你是關大山的兒子吧?你爹在家不?”
那小子眼睛一亮,看見糖,臉上那股子老成勁兒立馬就繃不住了。他也不客氣,一把抓過糖,剝開一個就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在呢!我爹在屋裡挨我娘罵呢!”
說完,他轉身就往院子裡跑,一邊跑還一邊扯著嗓子嚎:“爹!爹!來人了!快出來接客了!”
那嗓門,洪亮又有穿透力,頗有他爹的風範。
趙有財哭笑不得,扭頭衝著還賴在車上、一臉生無可戀的趙雲使了個眼色:“愣著幹啥?下來!把東西提上!”
說完,他自己先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雪,邁步就朝院子裡走去。
趙雲磨磨蹭蹭地挪下車,極不情願地拎起那堆禮物,感覺手裡的東西重如千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