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特派員拿起那把王八盒子在手裡掂了掂,撇著嘴搖了搖頭:“小林,一看你就是外行。這玩意兒看著唬人,實際上毛病多著呢。撞針軟,打著打著就啞火,精度也差,十米開外就打不準了。彈匣才八發,打完了換彈還得一顆一顆往裡壓,關鍵時刻能把人急死。”
他把王八盒子扔回油布上,又從繳獲堆裡抄起一支盒子炮,槍身鋥亮,木殼槍套還完好無損。他在手裡翻來覆去擺弄了兩下,遞給林建國:“這才是好東西。二十響,火力猛,近戰遠射都趁手。我在縣裡見過幾支,都是局裡老刑警才給配。等回頭我跟上面說說,給你們紅星林場多配幾桿好槍,你們這地方偏,沒傢伙可不行。”
林建國接過盒子炮掂了掂,比王八盒子重不少,但握在手裡踏實。他把槍別在腰後,朝劉特派員笑了笑:“那敢情好。”
劉特派員把林建國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眼睛亮亮的:“小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憑你昨晚上這身手,這槍法,這膽子,你要是想幹公安,我回去就跟馬局長打報告。縣局刑警隊正缺你這樣的人,奇缺!你來了我包你三個月轉正,工資待遇比在林場強十倍不止。”
林建國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老趙從旁邊一步躥過來,一把摟住林建國的肩膀往後拽了半步,像護犢子似的擋在前面:“劉特派員你這可不地道!人家小林剛下火車還沒在炕上睡一宿呢,你就想把人挖走?”
他把嗓門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圓:“我們紅星林場這窮鄉僻壤的,好不容易分來一個能幹的小夥子,昨晚上一個人保住了我們隊部,保住了那六個人,你這是要摘我們的頂樑柱啊!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小林哪兒都不去,就在我們紅星林場紮根了!”
劉特派員被老趙這一通機關槍似的搶白逗笑了,舉手投降:“得得得,我就是隨口一提。不過小林,我說的話隨時有效,你什麼時候改了主意,隨時來找我。”
林建國站在兩人中間,被這場面弄得哭笑不得。他整了整被老趙拽歪的棉襖領子,語氣平和:“我還是個下鄉知青,紮根農村是組織安排。紅星林場挺好的,我在這兒待著合適。劉哥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捎句話我就到。”
劉特派員聽見這聲“劉哥”笑得嘴都合不攏,用力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好,那就說定了。往後咱兄弟相稱,有事兒你說話。”
等到下午,村口的大路上終於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兩輛草綠色的解放卡車在雪地裡晃晃悠悠地開進了紅星林場,車身沾滿了泥漿和雪水,車輪上纏著防滑鏈,一路咯吱咯吱地響。車停穩之後,從駕駛室裡跳下來十幾個人,清一色藏藍制服,大簷帽上落了一層雪。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濃眉闊口,顴骨上帶著兩團凍出來的紅,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劉特派員老遠就迎了上去,立正敬了個禮:“馬局長好!”
馬局長快步走過來,一眼看見劉特派員吊著的胳膊,眉頭擰緊了:“老劉,傷得重不重?”
“擦破點皮,不礙事。”劉特派員擺了擺手,“馬局長,昨晚上情況緊急,來了一夥人帶著槍圍攻隊部,少說二十多個,都是衝著那六個截道的來的。林建國同志一個人守在正面,打死了十三個,我和老趙這邊又料理了幾個。他們攻勢被打退之後撤進林子裡了,雪地裡留下了十六具屍體,還有一個活口是在堂屋裡抓到的。”
馬局長的眉頭越聽擰得越緊,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林建國身上。劉特派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趕緊介紹:“馬局長,這位就是林建國同志!今年剛分到紅星林場的知青,昨晚上全靠他一個人頂住了正面火力!”
林建國上前一步站直了,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清亮:“首長好!我是林建國。”
馬局長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年輕人個兒不算太高,但骨架結實,一雙眼睛裡透著沉靜的光,肩膀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雪,棉襖上有幾處被火星子燎出來的小洞。馬局長的目光在那件棉襖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額角那道結痂的擦傷,臉色漸漸轉成了欣慰。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林建國的手:“幹得漂亮!我聽老劉在電話裡說了,一顆石子放倒暗樁,一肩膀撞飛絡腮鬍子,夜裡又一個人守著院牆打退了來救人的同夥,槍槍不落空。十七八歲的年紀有這樣的膽識和身手,了不得!”
他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聲音沉沉的:“你放心,這次所有參加的人我都會上報縣裡為大家請功。尤其是你,林建國同志,縣裡會給你記功表彰。你做的這些事,組織上都看在眼裡。”
林建國抿了抿嘴唇,聲音不大但穩當:“首長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馬局長又重重拍了他兩下,轉身招呼手下的公安開始收攏現場。十六具屍體被挨個抬上車廂,蓋上了油布。那個俘虜被從倉庫裡拎出來押上了第二輛卡車,絡腮鬍子幾個人也被按著頭塞進了車廂裡。
臨上車前,馬局長回頭對老趙說:“繳獲的那些武器就留給你們紅星林場用了。回頭我再讓人送些子彈過來,你們這地方偏,真有事指望縣裡趕過來來不及。自己手裡有傢伙,心裡踏實。”
老趙樂得直搓手:“那敢情好!謝謝馬局長!”
車發動了,劉特派員爬上副駕駛,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衝林建國揮了揮手:“小林!記著我說的話!有事兒找我!”
林建國也揮了揮手,目送兩輛卡車一前一後消失在村口的山路上。車轍印在雪地裡軋出兩道深溝,一直延伸到白樺林轉彎的地方才漸漸看不見了。
老趙長長吐出一口氣,渾身的勁兒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靠在院牆上緩了半天。昨晚上那股子咬牙硬撐的狠勁兒過去了,後怕這才慢慢往上湧。
“小林啊,”他緩過來之後拉了拉林建國的袖子,“走,我給你安排住處去。隊部後面有間空屋子,炕是好的,燒把火就能住人。”
孫會計從旁邊追上來,手裡攥著一把鑰匙:“老趙你別搶我的活兒!我給小林把地方都收拾好了。知青點東頭那間單間,昨晚上我連夜給燒了炕,被褥也鋪上了,小林直接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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