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財從縣城回來的第三天,公社的通知就下來了。
孫會計從公社開會帶回來一張蓋著大紅印章的檔案,一路小跑進了隊部堂屋,把紙往老趙面前一擱,喘著氣說:“老趙,水庫的通知,這回是正式的,所有青壯勞力統一調配,各林場按名額出人,不去的按曠工處理,扣全年工分。”
老趙把通知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色沉得像壓了塊石頭。通知上寫得明明白白——地區統一部署,全縣各公社、林場、生產隊,十八歲到四十五歲的青壯勞力,除病殘外一律參加水庫清理,時間半個月,地點在縣城東面的紅旗水庫。末尾蓋著公社革委會的大紅印章。
老趙把通知擱在桌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半天沒說話。
林建國從外面進來,看了一眼老趙的臉色,把通知拿起來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把紙放回去,在桌邊坐下來,語氣不急不緩。
“趙叔,去就去。”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有財的兩個兒子也跑不了,趙文博趙文斌都得去。”林建國把菸袋從桌上拿起來遞給老趙,接著說,“我跟馬局長說一聲,我也去。有我在那邊盯著,出不了什麼事。還有好幾天的準備時間呢,我來準備,你就放心吧。”
老趙接過菸袋,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沒點著。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桌上磕了磕。
“你去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趙叔你說。”
“石頭他們哥仨,你幫我盯住了。趙有財那個人心黑,水庫那邊水深石滑的,萬一他動什麼手腳,你得在旁邊看著。你身手好,腦子也靈,真有事你能反應過來。”
林建國點了點頭:“趙叔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從隊部出來,林建國徑直去了鎮上治安所,給馬局長打了個電話。馬局長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也收到通知了,縣裡統一部署的,公安局要派人去水庫維持秩序。我本來就打算讓你去,既然你主動提了,那就這麼定。你到了那邊直接找我,我給你安排任務。”
“馬叔,趙有財那邊……”
“我知道。水庫那邊我會盯著,趙有福要是敢在這事上動手腳,正好抓他現行。你先把該準備的準備了。”
掛了電話,林建國回到林場開始準備。
他先去了一趟趙家,把要去水庫的事跟趙石頭三兄弟說了。趙石頭聽完,把手裡的斧頭往柴墩子上一插,悶聲說了句“去就去唄”。趙大壯撓了撓頭,說“那地方俺去過,石頭多,水涼”。趙大強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林建國把該交代的交代了——到了水庫別逞能,別單獨行動,幹活的時候互相照應著,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找他。三兄弟都點了頭。
趙紅英知道訊息的時候正在灶房做飯。她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鍋裡的菜差點糊了。她把火壓小了,從灶房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了林建國一會兒。
“去多久?”
“半個月。”
趙紅英抿了抿嘴唇,沒再問。
出發前兩天,林建國去了趟鎮上。劉光遠已經把水庫那邊的情況打聽清楚了——紅旗水庫在縣城東面二十里,水面大,淤泥深,每年開春都要清一次淤,防止汛期堵了洩洪道。往年都是各公社自己組織,今年地區統一調配,規模比往年大得多。水庫邊上有一排臨時工棚,住的是各公社抽調來的人,條件簡陋,吃住都在工地上。
林建國從鎮上回來的時候,順路去了趟閆發財那裡。老頭見他來了,樂呵呵地從床底下拖出幾口箱子,一件一件往燈底下搬。
“你來得正好,我這些天收了不少好東西。”閆發財掀開第一口箱子,裡頭碼著幾件瓷器——一隻青花纏枝蓮紋的碗、一隻釉裡紅的玉壺春瓶、還有一對粉彩的茶盞。第二口箱子裡是字畫,他抽出一卷展開,是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小楷扇面,紙色微黃但墨跡清晰。第三口箱子裡是雜項,有銅鏡、有硯臺、有玉件,還有一串老蜜蠟珠子,黃澄澄的,包漿厚實油潤。
林建國一件一件看過去,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他在閆發財這裡換了不少回東西,眼力練出來一些,這些物件看著都對,品相也好。他把帶來的野味留下,又從兜裡掏出些錢票擱在桌上,把閆發財箱子裡的東西全要了,一件不落。
從閆發財那裡出來,他又去了強哥那邊。強哥這回沒提錢的事,直接開了口:“兄弟,上回你說要多換點小黃魚,我給你留了十五根。不過這回我不要錢票,你有野味就給我送過來,有多少要多少,價格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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