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治安聯防現場會開得很成功。
會議室裡坐了地區各縣來的三十多號人,林建國上臺講了二十分鐘,從分銷點命案講到聯動機制的章程,條理清楚,案例實在,底下人聽得認真。講完了何副局長帶頭鼓掌,地區公安局來的一位處長還專門要了份材料,說“回去研究研究”。散會之後鄭長貴拍著林建國的肩膀說了句“給所裡爭了光”。
從縣裡開完會回來沒兩天,趙石頭三兄弟趕著騾子車來了縣城。
車斗裡碼著滿滿一車東西——兩袋石灰、幾塊木板、一口新打的櫃子和一張方桌,還有紅英娘捎來的兩罈子鹹菜和一包乾蘑菇。趙石頭把騾子拴在門口,招呼趙大壯和趙大強把傢俱抬下來,趙大強悶聲不響地把櫃子往屋裡搬,趙大壯拎著石灰袋子往牆根底下擱。
“爹讓我們仨一塊兒來的,說該拾掇的都拾掇利索。”趙石頭把斧頭從車上抽下來,“我今天把牆皮給你颳了,石灰我帶了,明兒個乾透了再刷一遍大白,屋裡就亮堂了。”
林建國攔了兩回沒攔住,三兄弟說幹就幹,刮牆的刮牆,修窗戶的修窗戶,趙大強把院子裡那口井的轆轤也重新緊了緊。幹到下午,牆皮刮完了,櫃子和方桌擺進去,屋裡一下子像樣了。趙紅英下班回來一看,屋裡煥然一新,櫃子方桌擺得整整齊齊,窗明几淨,連灶房裡的碗架子都給修好了。
“哥,你們仨可真行。”趙紅英里裡外外看了一遍,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這才哪兒到哪兒,下回歇班再過來把院裡地面再夯一夯。”趙石頭洗了把手,在凳子上坐下來,問起趙紅英工作的事。趙紅英把街道辦上班的事說了,每天跑跑腿送送檔案,幫著調解調解鄰里糾紛,活兒不重,人也不閒著。趙石頭三兄弟聽了都替她高興,趙大壯嘿嘿笑著說“我妹子也是掙工資的人了”。
正說著,趙石頭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對了,差點忘了。你們老家那邊來的信,寄到林場去了,孫會計收到就給我送來了。”
林建國把信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是林大山寫的,歪歪扭扭的,寄到紅星林場轉林建國收。他把信揣進兜裡,沒當場拆。
晚上趙紅英做了飯,趙石頭三兄弟吃了才趕著車回林場。臨走前趙石頭說了句“林場那邊開工了,爹被公社正式任命了書記,林場的事全歸他管了,讓我跟你說一聲,叫你放心”。林建國點了點頭,把三個人送到巷子口。
回到屋裡,趙紅英收拾了碗筷,林建國坐在桌邊把信拆開了。
信紙有兩頁,林大山的字寫得歪歪扭扭,裡頭還夾著幾處塗改。大意是家裡現在日子過不下去了,他一個月三十來塊錢的工資,大半都寄去了大西北給林建民,林建民在兵團農場幹活累吃不飽,隔三差五來信要錢。趙秀蘭身體不好,家裡連苞谷面都要摻野菜吃。林大山在信裡承認自己以前沒在乎過林建國的感受,說“那時候家裡的事都是你後媽做主,我沒攔住,對不住你”。末尾拐彎抹角提了一句,問能不能“幫襯幫襯家裡,寄點錢回來應應急”。
林建國看完,把信擱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陣子。
趙紅英從灶房出來,見他坐在那兒不動,走過來問了句:“你這是怎麼了?”
林建國把信遞給她。趙紅英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完也沉默了,把信擱回桌上,在林建國旁邊坐下來。
“我跟我家裡的事,從頭到尾跟你說一遍。”林建國把當初考工作被逼著讓給林建民、被趕出家門、下鄉走的時候家裡什麼都沒給他這些事簡略說了一遍,“走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家人跟我沒關係了。”
趙紅英聽完,把手擱在他手背上,聲音不高但穩當:“斷絕關係是你自己定的,你要是覺得不該來往,那就別來往,誰也說不出啥。可你要是心裡頭過不去這個坎,覺得養了你一場該幫一把,那就幫一把。你別管別人怎麼說,按你自個兒的心意來就行。”
林建國看著那封信,又想了一會兒:“畢竟是養了我一場,就算是斷絕關係,也幫上一次吧。”他站起來去抽屜裡翻出信紙,坐回桌前,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不長,大意是:錢我寄一百塊回去,這是最後一次。往後家裡的事別再找我,我這邊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過。林建民在大西北的難處我知道,可路是他自己選的,往後怎麼走讓他自己掂量。
信寫好了封上口,第二天一早林建國去郵局匯了一百塊錢,又把信寄了出去。從郵局出來,他站在街口抽了根菸,把菸頭踩滅了才回所裡。趙紅英已經在街道辦上了班,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問了一句“寄了?”林建國點了點頭,趙紅英沒再多問,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
趙紅英在街道辦幹了不到半個月,王主任就親自給李長明打了個電話。
“李主任,你介紹來的那個趙紅英,可真是把好手。”王主任在電話裡嗓門亮堂得很,“這姑娘眼裡有活,腿腳勤快,送檔案從來沒出過差錯。前些天東街兩戶人家因為院牆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她去了兩趟,勸了半天,兩家愣是握手言和了。調解鄰里關係特別有一套,說話在理,人也公道,兩邊都服她。跟同事處得也好,誰有個事她都搭把手。這才幾天功夫,就能獨當一面了。”
李長明在電話這頭聽著,嘴角越翹越高,等王主任說完了,笑著回了一句:“王主任你滿意就行,這姑娘確實能幹,往後多壓壓擔子。”
掛了電話,李長明跟旁邊坐著的王芳說了句“你挑的人,給我掙了臉面”。王芳樂得直拍手,當天晚上就跑去林建國家報喜,一進門就拉著趙紅英的手說:“王主任打電話誇你了,說你能獨當一面!”趙紅英聽了,臉上紅撲撲的,嘴上說著“王姨別誇了,我就是乾點分內的事”,可那對酒窩怎麼都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