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國家的黑漆大門敞開著,一進院子,屋頂上的大煙囪正冒著熱氣。三人扯開棉門簾進了外屋地,帶進來一股子白煙。
“哎呀,當家的回來了!今兒個順當不?”
村長媳婦王秀蘭正在灶臺前忙活,一見三人進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熱乎地招呼:“向東也來了,快,快進屋上炕,外頭凍壞了吧。我給你們倒熱水。”
“大娘,不礙事。”趙向東笑笑,脫鞋上了大熱炕。
三人盤腿在炕桌旁坐下。王秀蘭手腳利索,很快端上來一暖瓶熱水和三個大搪瓷缸子,裡面還抓了幾片高粱穗子泡的土茶。
倒完水,王秀蘭沒急著走,站在炕沿邊看著三個大老爺們。
打一進屋,這三人就跟木雕泥塑似的。趙長國從腰裡扯出菸袋鍋,塞了一煙鍋子旱菸,擦著火柴點上,吧嗒吧嗒地抽,屋裡頓時煙霧繚繞。孫明亮捧著茶缸子,盯著裡面的茶葉沫子發呆。趙向東則是閉目養神。
誰也不說話,屋裡只有菸袋鍋子發出的“吧嗒、吧嗒”聲。
王秀蘭看不過去了,一拍大腿打趣道:“我說你們仨,這是咋地啦?兩千多塊錢買賣做成了,不給家裡報喜,擱這兒練打坐呢?進屋連個響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揭不開鍋了呢。”
趙長國吐出一口濃煙,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去去去,老孃們家家的懂個屁。出去把門帶上,我們說點正事。誰來也別讓進屋。”
王秀蘭見趙長國臉色確實難看,知道是碰上難事了。她收起笑臉,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把厚實的裡屋門死死關上。
屋裡沒了外人,孫明亮率先憋不住了。
他重重地把搪瓷缸子往炕桌上一砸,裡面的熱水濺出來好幾滴。
“長國,我憋一路了,現在沒外人,我直說了!”孫明亮咬著牙,眼珠子瞪得老大,“馬建國這犢子的思想和腦子都有大問題!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豬隊友!這種貨絕對不能讓他繼續在咱屯裡待下去了。今天他敢在王主任面前瞎咧咧,明天他就敢去縣裡舉報咱!留著他,遲早是個大禍害,咱靠山屯遲早被他玩死!”
趙長國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狠狠地磕了磕,倒出裡面的黑煙灰,滿臉都是愁容。
“你說的這些老子能不知道?老子恨不得一腳把他踹江裡去!”
趙長國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死結:“可你想過沒有,第一,他今天雖然在供銷社說錯話了,但他沒犯啥能定性的明確錯誤。咱拿啥由頭往上報?公社能憑他幾句嘴欠的話就把一個下來鍛鍊的指導員給撤了?第二,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要是咱硬搞他,把他給逼急了,這貨轉頭去公社瞎舉報,說咱屯子有私底下買糧的企圖,大傢伙不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時候糧食弄不到,咱全得進去蹲大牢!”
孫明亮一聽,頓時洩了氣。他抓了抓頭髮,有些狂躁:“那咋辦?總不能就這麼供著這尊瘟神吧?眼瞅著大傢伙那點口糧最多撐半個月。到時候斷了糧,社員們不得活活餓死?”
倆人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愁得連煙都抽不下去了。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趙向東,這時候冷笑了一聲。
他端起大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熱水,熱流順著脖子下去,舒服了不少。
“長國大爺,明亮叔,咱又沒犯法違規,他馬建國能舉報咱什麼?”趙向東慢條斯理地開口。
趙長國和孫明亮聞言,齊齊一愣,疑惑地扭過頭看向他。
“向東,你這話啥意思?今天在辦公室,馬建國可是……”趙長國話沒說完,就被趙向東抬手打斷了。
“大爺,明亮叔,你們兩個今天把我叫來,不就是在發愁馬建國在王主任那兒亂說話的事嗎?”
趙向東坦然攤牌,攤了攤手笑笑:“實不相瞞,有福叔在回來的路上,把辦公室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都跟我說了。”
孫明亮一拍大腿:“哎呀,老錢這個大嘴巴!成,既然你小子都知道了,那叔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了。”
孫明亮往前湊了湊身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趙向東,眼神里全是急切和探尋:“向東,我們倆今天叫你來,就是想問一句交底的話——馬建國搞出這麼一齣大戲,還影響你給村裡搞糧不?那批救命糧,你還能不能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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