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國被這氣場壓得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地想躲開目光,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趙長國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如同重錘一般砸在馬建國的心口上。
“你平常在村裡耀武揚威,今天指導這個,明天批評那個,我們全屯子的人都忍了,敬著你。可現在,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竟然問‘憑什麼’?”
趙長國猛地抬起手,指著馬建國的鼻子:“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憑什麼!就憑你是一名黨員!就憑國家和黨信任你,才把你派到這窮山溝裡來當這個指導員!”
“你天天把原則掛在嘴邊上。我告訴你,原則,不是你拿來斷大夥活路的藉口!更不是你臨陣退縮的擋箭牌!”
大帽子。
一頂接一頂大如山嶽的政治帽子,被趙長國精準無誤地扣在了馬建國的腦袋上。
馬建國哪裡見過這等場面?平時他拿這些詞兒去壓別人,那叫一個順嘴。可今天,當這些詞兒變成武器砸向他自己時,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粉身碎骨的恐懼。
他當場就嚇得腿肚子發軟,雙膝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他死死抓著旁邊的椅背,才勉強撐住沒溜到桌子底下去。
“我……我……”馬建國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架,“我上哪兒去找糧食啊?現在全國都這樣……你……你們這不明擺著是強人所難,為難我嗎?”
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哪還有半點剛才的囂張氣焰。
趙長國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乘勝追擊,繼續施壓:“為難你?我現在就跟你好好講講原則!身為黨員,身為在一線基層工作的國家幹部,村裡有困難,老百姓要餓肚子,你就必須身先士卒地往前衝!這是你的責任,是你推卸不掉的義務!你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馬建國徹底崩潰了。他感覺自己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
孫明亮瞅準時機,毫不猶豫地補上了最後一刀,完成了釜底抽薪的最後一步。
“馬指導員,我老孫也不跟你說虛的。”孫明亮收起了笑容,臉色冷峻,“咱們屯子裡有幾戶絕戶頭和困難戶,家裡的米缸早就見底了。最多,最多再撐三天,三天後必斷糧。”
孫明亮豎起三根手指,在馬建國眼前晃了晃。
“到時候,大人孩子餓得嗷嗷直叫喚,全村人上門來堵著隊部要吃的時候……你最好是能拿出真金白銀換來的糧食,來堵他們的嘴。要不然,你就自個兒去跟他們解釋你的‘原則’去吧!”
三天!
這無疑是下達了最後的期限。
被徹底逼到絕路的馬建國,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極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瘋狂地喊叫起來:
“那……那叫趙向東去啊!趕緊叫他去買呀!他不是有門路嗎?他不是認識黑市的人嗎?讓他趕緊去啊!錢不是在賬上嗎!”
馬建國天真地以為,只要把皮球再踢回給趙向東,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趙長國聽完,突然冷笑了一聲。
他慢吞吞地從兜裡掏出洋火,“哧啦”一聲划著,把菸袋鍋子重新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趙長國吐出一個灰白色的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用一種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馬建國,幽幽地問道:
“你把人家娃子嚇成那樣。又差點讓他在供銷社的路都走不通。你以為,他還會相信你嗎?”
這句話,猶如一記悶雷,直直地劈在馬建國的天靈蓋上。
馬建國如遭雷擊,瞬間呆立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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