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東在前面走,肩上扛著一個漲鼓鼓的大麻袋,一百斤土豆壓在上頭,他後背的肌肉繃成一塊結實的板子。可他一步一個腳印,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得又穩又紮實,好像肩上扛的不是糧食,是全家人的盼頭。
趙老三跟在後頭,手裡也提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二十斤土豆,輕飄飄的,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他瞅著兒子寬闊的後背,那背影像一堵牆,把他這輩子沒能扛起來的風雨,都給擋在了外頭。
心裡頭那股美滋滋的勁兒,跟燒開了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壓都壓不住。他忍不住就哼起了小曲兒,也不知道是哪個屯子傳過來的調調,跑調跑到能讓拉磨的驢都撂挑子不幹,但他自己卻哼得有滋有味。
“咱們老百姓呀,今兒個真高興……”
哼了兩句,他自個兒先樂了,嘿嘿傻笑起來。
趙向東在前面聽著,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他爹這輩子活得憋屈,難得有這麼揚眉吐氣的時候,就讓他可勁兒高興吧。
兩人一路都沒咋說話,可這沉默一點也不悶。冬日的日頭沒啥熱乎氣,懶洋洋地掛在天上,照在雪地裡反射出晃眼的光。風一吹,路邊乾枯的楊樹枝發出“嘩啦啦”的響動,除此之外,就剩下父子倆的腳步聲和趙老三那不成調的歌聲。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趙老三終於忍不住了,快走兩步湊到兒子旁邊,壓低了聲音,可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是藏不住。
“老大,你剛才在場院裡,是沒瞅見那些人的眼神。”他用胳膊肘拐了拐趙向東,“一個個瞅著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尤其是你把那一百斤麻袋甩上肩的時候,好傢伙,我聽見後頭好幾個人倒抽冷氣呢。”
趙向東咧嘴一笑:“爹,這有啥,咱家又不缺這點力氣。”
“那不一樣!”趙老三把胸脯一挺,“這叫本事!以前你爹我在屯子裡,見誰都得矮半頭。今天,你瞅瞅,那些個以前鼻孔朝天的,哪個看見我不是‘三哥’、‘三哥’地叫?那叫的一個親熱!”
他越說越來勁,比劃著:“就王二柱那小子,以前見了我,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天一個勁兒地誇你,說你是什麼……哦對,全屯子的英雄!還說我以後就擎等著享清福了。”
趙向東聽著,心裡也暖烘烘的。他知道,他爹在意的不是那些虛名,而是那份挺直了腰桿做人的尊嚴。
“爹,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趙向東說得篤定。
“嗯!”趙老三用力點點頭,看著自家的院牆,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進了自家小院,趙向東把肩上的大麻袋往地上一放,“嘭”的一聲,砸起一陣雪沫子。
他拍了拍手,和趙老三一起走到院子角落的地窖前。
這地窖是前幾年挖的,不算大,但足夠深,冬天儲藏菜蔬正好。父子倆合力掀開厚重的木板門,一股混著泥土和蘿蔔味的涼氣從黑漆漆的洞口裡冒了出來。
“我先下去。”趙向東說著,撐著窖口邊緣,靈巧地跳了下去。
地窖裡不算亮,只有從窖口透下來的一點光。趙向東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能看清角落裡已經堆了小半堆的土豆和幾顆大白菜。
“爹,先把那小袋的給我。”
“好嘞!”
趙老三把那二十斤的布袋遞了下去,趙向東接過來,解開袋口,嘩啦一下倒在了原有的土豆堆上。
接著,他又指揮著趙老三,把那個百斤重的大麻袋順著窖口慢慢滑下來。
“嘩啦啦啦——”
一百斤土豆傾瀉而出,瞬間就把原來的那座“小山”給覆蓋了,堆成了一座更高、更壯觀的“土豆山”。
趙老三扒在窖口邊上,看著滿滿當當的地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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