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向東從師父趙紅軍家裡出來,冷風迎面一吹,先前在熱炕頭上攢的那點睏意,頓時消散了個一乾二淨。
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李桂蘭正坐在炕沿上,拿著針線笸籮納鞋底。趙老三靠著被褥垛,閉著眼,嘴裡還吧嗒著,估計是在夢裡回味中午那頓油汪汪的狍子肉。
趙向東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他趁著老孃低頭穿針的工夫,心念微動,指尖在瓢邊緣輕輕一抹,幾滴清亮無比的靈泉水便無聲地融入了瓢中。
“娘,喝口水。”趙向東把瓢遞過去。
李桂蘭接過水,咕咚喝了兩大口,抹了抹嘴:“哎呀,這井水真甜,喝下去渾身都熱乎乎的。”
趙向東笑了笑,沒搭腔,自己也舀了一瓢喝下,頓覺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裡遊走,舒服極了。
就在這時,村口電線杆子上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嘶啦——嘶啦——”
“喂!喂!全體社員注意了啊!”
喇叭裡,趙長國喊道:“今兒晚上八點整,咱靠山屯的夜校,在公社小禮堂正式開課啦!這授課老師啊,就是咱屯子新來的那幾位知青。”
“我在這特意強調一句啊!屯子裡的娃娃,還有三十歲以下的青年,必須全部到場!有一個算一個,今晚誰要是敢無故缺席,直接扣兩分工分!至於上了歲數的老少爺們、老孃們,你們想學就學,不想學就在家貓著,不強求!”
大喇叭“啪嗒”一聲結束通話了,屯子裡卻像是一鍋滾油裡落了水,頓時炸開了鍋。
“哎呀媽呀,還要上學?我都多大了還上學?”隔壁院子裡,二柱子的哀嚎聲隔著牆板都傳了過來。
“你個死小子,叫喚啥?”二柱子他爹的大嗓門跟著響了起來,“讓你去你就去!多認兩個字,省得以後出門連男廁所女廁所都分不清!”
屯子裡的土路上,幾個年輕後生已經湊到了一起,抄著手直樂。
“哎,你們說,今晚是哪個女知青講課?要是那個姓蘇的知青,我高低得坐第一排。”
“拉倒吧你,就你那滿臉大麻子,別把人女知青嚇哭了。我瞧著林知青也挺好,說話細聲細氣的,跟黃鸝鳥似的。”
“行了,別扯犢子了,麻溜回家吃飯,晚了連個前排座都撈不著!”
娃娃們則是在冰天雪地裡瘋跑,一邊跑一邊喊:“上夜校嘍!看熱鬧嘍!”對於他們來說,大晚上的能聚在一起玩,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大喇叭的聲音落下時,知青點裡也亂成了一鍋粥。
男知青的屋子裡,陸衛東正站在那面缺了角的穿衣鏡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著自己那件軍綠色棉大衣的領子。
“衛東,別照了,再照你臉上也開不出花來。”孫向陽躺在炕上,翹著二郎腿,斜著眼瞅他,“今晚你要是上臺一緊張,嘴一瓢,把‘人’字念成‘入’字,那可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陳建軍在一旁一邊擦著雪花膏,一邊附和道:“就是,衛東,咱大老爺們代表的可是咱男知青的臉面。我聽說屯子裡好多小媳婦、大姑娘今晚都去,你可得挺住,別在講臺上腿肚子轉筋。”
周建華也跟著起鬨:“衛東,要不哥們兒借你個口罩,你戴著上去講?省得被臺下那些火辣辣的眼光給融化了。”
“滾犢子,你們幾個就知道看笑話。”陸衛東笑罵了一句,把領口撫平,但藏在袖子裡的手其實已經有些微微發抖了。
隔壁女知青的屋子裡,氣氛則更為緊張。
蘇玉茹坐在炕沿上,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白皙的小臉此時有些發白。
“雪梅,我這心裡跟揣了個兔子似的,撲通撲通直跳。”蘇玉茹小聲嘟囔著,聲音裡都帶了點哭腔,“我以前在學校,連當眾念個課文都臉紅,這下一下面對全屯子幾百號人,我真怕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雪梅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玉茹,別怕。大隊長不是說了嘛,主要就是教大家認些日常的字。你就當臺下坐著的都是大白菜,你在地裡跟大白菜說話,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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