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國沒跟上河灣的李滿囤他們一樣,急吼吼地往旁邊的大禮堂衝,去認領自家大隊的“新丁”。
他就那麼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從懷裡摸出他的寶貝旱菸袋,裝上一鍋煙絲,就著還在冒煙的火柴“吧嗒吧嗒”點著了。
沖天的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都給遮住了。
他瞅著院子裡亂糟糟的場面,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孃的,分了九個!九張嘴啊!”上河灣的李滿囤一齣門就忍不住罵上了,唾沫星子噴了一地,“這幫兔崽子,坐辦公室動動嘴,咱們下頭的就得跑斷腿!”
紅旗大隊的王大炮也是一臉晦氣,他領了八個,跟李滿囤湊一塊,倆人跟唱雙簧似的,罵罵咧咧地就進了禮堂。
沒一會兒,禮堂裡就傳來了他們的大嗓門,緊接著,一群穿著嶄新衣裳、跟村裡人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女就被領了出來。
趙長國眯著眼,隔著煙霧打量著那幫城裡娃。
一個個細皮嫩肉的,男的瞅著還沒村裡半大孩子壯實,女的更是跟畫裡走出來似的,穿著花布衫,梳著油光鋥亮的辮子。
有幾個東張西望,滿臉都是對新環境的好奇。
有幾個撅著嘴,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情願”三個大字。
還有那麼一兩個,梗著脖子,下巴抬得老高,那眼神,瞅誰都像是在說“你瞅啥”,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桀驁德行。
趙長國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煙,辛辣的煙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心裡的火氣卻半點沒下去。
他想起剛才在會議室裡,公社副主任馬德海那陰陽怪氣的調調,還有那若有若無瞥過來的眼神。
別人分七個、八個,偏偏他靠山屯,不多不少,正好十個!
這不明擺著是給他上眼藥嘛!
因為他侄子馬建國的事,這姓馬的算是把靠山屯給記恨上了。
趙長國把煙鍋子在臺階上使勁磕了磕,火星子四濺。他把煙桿往腰帶上一插,邁開沉重的步子,朝自家的驢車走去。
驢車旁,民兵隊長趙樹根和兩個年輕民兵早就等著了。他們瞅見趙長國那張黑臉,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站得筆直。
趙向東迎了上去,看著趙長國手裡的那張紙,心裡已經猜到了大概。
“大爺,咋了?分了幾個?”
趙長國沒說話,只是伸出一根食指。
趙向東心裡一琢磨,一個?不可能。他正納悶呢,就見趙長國的手指頭在空中翻了一下,手掌攤開,又合上,最後比劃出了一個“十”字。
“十……十個?!”
沒等趙向東說話,旁邊的趙樹根先叫喚起來了,他那大嗓門,把旁邊一頭正打盹的騾子都給驚得一哆嗦。
趙樹根一張大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倒吸一口涼氣,那動靜,跟拉風箱似的。
“我的天爺!十個!這……這比上河灣還多一個!憑啥啊!”
趙長國沒搭理他的咋咋呼呼,只是把那張名單往兜裡一揣,靠在了驢車的大軲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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