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上午九點。
《東海晚報》廣告部主任辦公室裡,油墨味混著濃茶的苦澀。
梁建軍把一張剛排好版的報紙大樣鋪在辦公桌上,臉上堆著笑:“林總,您過目。馬上要發行的全省週末版,頭版報眼加中縫半版,全按您的要求排的——‘海平康樂廠面向全國公開競標省級獨家代理權,八月二十日相約省城珍珠泉大酒店’!這字號,這紅框,保證全省做醫藥保健品的老闆一眼就能瞅見!”
林風掃了一眼版面,滿意地點點頭。
他拉開隨身的黑色皮包,沒有拿支票,而是直接從裡面掏出兩捆用牛皮紙紮得結結實實的百元大鈔,“咚”地一聲砸在報紙大樣上。
梁建軍眼皮一跳:“林總,廣告費前天陳會計已經從銀行划過來了,您這二十萬是……”
“廣告費是公對公,這二十萬,是請梁哥再幫我跑趟私活的辛苦費。”
林風拉過椅子坐下,又從包裡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梁建軍面前。
梁建軍疑惑地解開檔案袋的繞線,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一疊洗印清晰的照片:有三輛京A黑牌奧迪堵在華聯糖業倉庫門口的,有周凱和省衛監所周成帶隊強闖廠區、被幾百名下崗工人拿著鐵鍬圍堵的,還有華聯糖業寧可賠違約金也要斷供的傳真件影印件。
在這些材料最上面,是一篇林風昨晚親手寫好的三千字通訊稿。
標題極其扎眼——《是誰在絞殺一個十八歲高考狀元的實業夢?——起底京城“中泰商務”與“龍騰控股”跨省霸凌鄉鎮企業、逼迫八百下崗工人再失業之黑幕》。
梁建軍只看了個標題和前兩段,手就跟摸了電門似的一哆嗦,差點把稿子扔地上。
他在新聞行當裡混了二十年,別的不好說,見識還是有的。
“林……林總,您這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啊!”梁建軍苦著臉,壓低聲音道,“中泰商務我不清楚,但‘龍騰控股’這四個字,前天省城日報的副總編喝酒時剛提過一嘴,說那是京城裡通天的人物開的盤子!咱們省內的報紙,誰敢登這篇稿子?別說我一個小小的廣告部主任,就是我們社長簽了字,版面還沒上印刷機就得被人連鍋端了!”
“我知道省內的報紙不敢登。”
林風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神色平靜,“所以我沒讓你在東海發,也沒讓你去省城發。梁哥,你幹了二十年老記者,同學、同行遍佈全國。這二十萬,我不求發在什麼官方大報上,你幫我散給南方的週末報刊、深圳那邊的市場報,或者乾脆捅給香港那邊專門盯著內地豪門八卦的邊緣小報。”
林風身體前傾,盯著梁建軍的眼睛:“一篇稿子,給對方五萬塊潤筆費。二十萬,足夠砸出兩三家不怕事的報紙了。實在找不到,這錢我再拿回來,不讓你擔半點風險。”
看著桌上那兩捆紅彤彤的鈔票,梁建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他自己不出面,只是幫著牽條線遞個黑材料,轉手就能落好幾萬的介紹費。
“省內我是真沒辦法,不過南方那邊……”梁建軍咬了咬牙,“我倒是有兩個以前在廣州跑深度報道的老同學,現在在那邊搞都市週末版,路子野得很。可林總,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那邊就算敢發,人家京城的大人物反應過來,最多半天就能把報紙全撤了!”
“半天就夠了。”
林風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梁建軍的肩膀,“另外,我昨晚已經跟上個月來海平採訪我的央視程記者通了電話,他正好在廣州出差,也會幫我遞一份給南方的同行。梁哥,雙管齊下,我等你好訊息。”
……
兩天後,八月十二日清晨。
廣州、深圳以及毗鄰港澳的珠三角報刊亭裡,一份名為《南方市場週刊》的報紙和一份香港八卦日報悄然上架。
頭版最顯眼的位置,赫然印著那三輛京A黑牌奧迪堵門的照片,以及幾百名穿著洗白工裝的女工手舉鐵鍬護廠、周凱狼狽鑽進賓士車的抓拍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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