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西側,一處被厚密枯茅遮掩的淺坳,恰好避開黑石孤臺與斷雲崖雙向的視線。雲硯扶著蘇岑緩緩靠在背風的巖壁上,指尖探上她腕脈,只覺脈息紊亂動盪,紫黑墟毒在經脈之中竄動不休,如同蟄伏的毒蟒,隨時都會衝破靈元的壓制。
凌玄就地坐下,將蓮域八紋劍橫放在膝頭,抬手解開肩頭染血的衣料。新添的傷口皮肉翻卷,暗紅血漬早已凝在衣布之上,一動便牽扯筋脈,陣陣劇痛直鑽臟腑。他指尖撫過左臂墟印,烙印滾燙,淵場厄核依舊在識海深處低鳴,那股蠱惑他釋放墟力療傷的念頭,一刻不曾停歇。
鎮墟鼎靜靜懸浮在身前半尺,鼎身白光微弱,蛛網一般的裂痕遍佈器身,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響。方才裂隙之中接連硬扛墟力轟擊,這件先民古器損耗極大,短時間之內,再也撐不起厚重的護持光幕。
“先穩住傷勢,不可急於催動靈元。”雲硯自儲物袋取出幾瓶療傷丹,分出一枚淡青色丹丸遞到蘇岑掌心,又取一枚遞給凌玄,“蘇岑體內墟毒根深,清愈丹效力有限,只能暫緩毒勢。你的內傷夾雜墟印反噬,更要小心,莫被淵場厄核趁亂侵入心神。”
蘇岑接過丹藥,閉目嚥下。藥力順著喉間化開,一股清涼緩緩漫入心脈,稍稍壓住翻湧的灼痛,可鎖骨之下蔓延的紫黑紋路,僅僅黯淡一瞬,又重新恢復暗沉色澤。她微微喘息,抬眼望向黑石孤臺的方向,遙遠荒原之上,那一團流轉不息的暗紅墟光格外刺目。
“桓策與玄冥已經返回孤臺,二人合力,怕是會加固第七符的陣基。”蘇岑聲音微弱,“第八符雖毀,半陣的墟脈依舊紮根地脈,持續往斷雲崖殘鎖輸送墟力。我們只是延後了災劫,並未根除禍根。”
凌玄緩緩頷首,丹藥藥力慢慢流淌四肢百骸,將躁動的靈元稍稍撫平。他抬眸望向斷雲崖崖頂,遙遙能夠看見殘鎖位置那一點搖搖欲墜的金光。雲清瑤的靈息如同纖細長線,依舊和這邊相連,不曾中斷。
“陸石手中的陣圖,可有法子切斷第七符向外延伸的墟脈?”凌玄開口。
“難。”雲硯眉頭微蹙,“蝕墟鎖靈陣以地脈為根,第七符是半陣核心節點,只要符牌不毀,墟脈便能源源不斷汲取地底本源。想要斬斷墟脈,要麼直接毀掉第七墟符,要麼尋到半陣總樞的地脈根核。可黑石孤臺有厲罡、桓策、玄冥三人一同鎮守,我們此刻全員帶傷,正面強攻,勝算微乎其微。”
“若是放任不管,殘鎖遲早會被墟力啃碎。”蘇岑指尖攥緊,“一旦殘鎖崩毀,淵場墟潮湧出,整片荒原,乃至更遠的山林村落,都會被墟毒席捲。”
三人一時沉默,荒坳之外,荒原長風捲著細碎沙礫掠過,裹挾淡淡的墟腥氣息,隱隱能聽見地脈深處傳來連綿不絕的低沉震顫,那是半陣抽取地脈本源的動靜。
崖頂斷雲崖,殘鎖金光之下。雲清瑤閉目凝神,靈息順著地脈遊走,清晰感知黑石孤臺的墟力變化。片刻之後,她緩緩睜開眼,神色凝重。
“桓策、玄冥回到黑石孤臺了。二人正在配合厲罡,往第七墟符之中灌注墟力,加固陣基,向外蔓延的墟脈流速,比先前更快。”
陸石低頭伏在獸皮陣圖之上,指尖沿著圖上縱橫交錯的墟脈線條慢慢遊走,目光反覆落在黑石孤臺那一處標記。陣圖之上,七條暗紅色脈絡自孤臺向外散開,如同蛛網,一路延伸至崖底殘鎖之下,絲絲縷縷纏繞先民道紋。
“桓策深諳墟陣之道,他清楚短時間內無法補齊第八符,便打算最大化利用七符半陣。不求陣道圓滿,只求持續消磨殘鎖。”陸石指尖重重點在孤臺位置,“第七墟符便是半陣的陣眼,只要此符不滅,墟脈不絕。想要停下侵蝕,唯一穩妥之法,便是毀掉這枚墟符。”
陳樵按著腰間短刃,目光望向荒原,眼底躍動戰意:“我去襲擾孤臺,尋機會損毀符牌。”
“萬萬不可。”雲清瑤輕輕搖頭,瑩白靈光在眉心閃動,“桓策三人如今同守孤臺,防禦必然嚴密。你孤身前去,非但近不得陣基,極易被墟力圍困,一旦你出事,崖頂便再少一人看護殘鎖。”
“那我們便只能在此乾等?”陳樵咬牙。
“不是乾等。”陸石抬眼,看向靈息相連的西南荒坳方向,“要看凌玄他們調息之後,能否想出穩妥計策。我們這邊,也不能坐以待斃。殘鎖道紋持續被墟脈侵蝕,我可以借用陣圖,調動崖頂殘存先民道韻,加固殘鎖表層封印,再多爭取幾日時間。只是這般做法,會持續消耗我自身靈元,撐不了太久。”
雲清瑤微微點頭:“我助你一同引動地韻。”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盤膝落座,一者引靈,一者觀陣。淡淡的瑩白與土黃色靈光交織,緩緩匯入殘鎖的金色道紋之內,原本一點點黯淡的金光,稍稍穩住,不再繼續快速衰敗。只是地底蔓延上來的暗紅墟脈,依舊如同附骨之蟲,層層纏裹,一點一點向內滲透。
黑石孤臺之上,三道黑袍身影分立第七墟符三方。桓策立於陣符正前方,墟鐮斜垂在地,指尖不斷流淌暗紅墟力,匯入巖面的符基紋路。玄冥黑霧鋪散開來,籠罩整片孤臺四周,佈下層層墟哨,但凡有生靈靠近,第一時間便能察覺。厲罡則坐鎮陣符另一側,厚重墟力向下沉落,牢牢錨定地脈,穩固墟脈流轉。
“裂隙崩塌,第八符損毀,我們錯失大陣圓滿的機會。”桓策目光沉沉,掃過身下流轉的暗紅陣紋,“但七符半陣已然成型,地脈墟源源源不斷,依舊可以耗死斷雲崖殘鎖。只是耗時要多出數日,需要提防凌玄幾人尋機來擾。”
厲罡甕聲開口:“方才他們重傷脫身,蘇岑墟毒發作,凌玄、雲硯也都帶傷,短時間之內,應當沒有餘力再來強攻孤臺。”
“不可大意。”玄冥黑霧之中傳出低沉聲音,“凌玄的蓮域劍招凌厲,還有鎮墟鼎護身,不能以尋常傷勢估量他。蘇岑的心脈墟毒雖是隱患,可她意志極堅,絕境之中總能生出變數。我們三人輪值守禦,不可同時放鬆戒備。另外,分出幾縷墟念,散在荒原各處,盯緊荒坳一帶,一旦他們動身,立刻傳訊。”
桓策頷首,認可玄冥的說法。他抬手取出一枚傳訊玉符,墟力注入,向著遠方厄芽本部送出訊息。
“告知宗門,第八符損毀,大陣難圓,改用半陣緩磨殘鎖。命外圍巡哨弟子,封鎖整片斷雲崖外圍所有通路,不許任何人進出荒原,截斷凌玄他們所有外援。”
玉符微光一閃,破空遠去,消失在荒原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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