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漫過封心盟重簷,將安寧城的晨霧蒸成細碎金芒。凌玄與柳嫣兒並肩走入山門,萬民歡呼如潮,四堂弟子分列兩側躬身行禮,鼎爐青煙嫋嫋,香火之氣與天地靈氣相融,一派劫後重生的祥和盛景。
凌玄抬手虛按,聲線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傳遍四方:“浩劫已過,山河重安,此後封心盟與萬民同心,共守東玄域太平。重建事宜交由四堂統籌,凡流離百姓,皆予安置;損毀靈脈,盡數修復,三月之內,必讓東玄域重歸鼎盛。”
話音落,百姓再度叩拜,歡呼聲震徹雲霄。柳嫣兒側首望著他,眸中滿是心疼與傾慕,方才在寒霧谷他面色蒼白、神魂耗損的模樣仍歷歷在目,此刻卻強撐精神安撫萬民,道心之堅,令她動容。
“先回殿中歇息,你的神魂損耗未復,不可再耗心神。”柳嫣兒輕聲叮囑,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肌膚,心頭一緊。
凌玄頷首,不再推辭。今日大陣一成,域外邪氣暫被隔絕,東玄域短時間內無虞,他也該靜下心來,梳理識海中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以及心口揮之不去的灼痛。
二人步入中樞大殿,殿內陳設簡潔,唯有正中一方玉案擺放著封心盟盟印與各地傳訊玉符。水月真人率弟子跟進,躬身覆命:“盟主,寒霧谷已留兩名金丹弟子鎮守,每月初一、十五巡查大陣,若有異動,即刻傳訊。另外,南域、西疆、東海三地使者昨日抵達安寧城,欲拜見盟主,共商域內聯防之策。”
凌玄落座主位,指尖輕叩玉案,眸色沉靜:“聯防之事交由嫣兒與四位堂主商議,我需閉關三日,穩固神魂,梳理道心。閉關期間,盟內大小事務,皆由嫣兒決斷,若遇生死危機,再以本命玉符喚我。”
柳嫣兒微怔,隨即明白他是要深究那段破碎記憶,當即點頭:“你放心閉關,我定會打理好盟中事務,絕不擾你。”
水月真人等人領命退下,殿內只剩二人。柳嫣兒取來溫養神魂的靈茶,遞至他面前:“此茶以千年雪蕊與清心神蓮煉製,可平復神魂躁動,緩解心脈之痛。”
凌玄接過茶盞,溫熱茶湯入喉,一股清潤靈氣直抵識海,原本緊繃的神魂稍稍舒緩。他望著眼前女子溫婉的眉眼,心中暖意湧動,可轉瞬,識海碎片中那道素衣孤寂的背影便驟然浮現,心口又是一陣尖銳刺痛,令他眉峰微蹙。
“可是心口還痛?”柳嫣兒連忙上前,欲渡靈氣助他舒緩。
“無妨。”凌玄握住她的手,將心頭紛亂壓下,“只是閉關前有些心緒不寧,三日即可調整妥當。你守好盟中,等我出來。”
柳嫣兒點頭,幫他整理好靜室禁制,又在殿外佈下隔音結界,方才退至偏殿處理事務。
凌玄步入靜室,關閉石門,佈下七層心脈禁制,隔絕內外一切氣息。靜室中央,一方蓮臺懸浮,靈光流轉,乃是封心盟傳承的養心蓮臺,最宜神魂修煉。
他盤膝坐於蓮臺之上,雙目緊閉,心神徹底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暗金聖輝鋪展萬里,封心古卷懸浮於識海中央,經文流轉不息,萬仙聖痕在神魂本源處熠熠生輝。可在識海一隅,一團模糊的灰色光團靜靜懸浮,正是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如同紮在神魂上的一根細刺,散發著刻骨銘心的痛楚與悔恨。
凌玄神念緩緩靠近那團光團,剛一觸碰,無數破碎畫面便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湧入他的心神。
依舊是那座高聳入雲的白玉高臺,臺身刻滿上古誅邪符文,符文之上血跡斑駁,煞氣沖天,高臺四周,仙兵林立,金甲熠熠,卻個個面色冰冷,如同沒有感情的傀儡。
高臺之巔,素衣女子孑然而立,青絲隨風飛揚,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眸,盛滿了絕望、不捨,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溫柔。她望著高臺之下的凌玄,淚水無聲滑落,滴落在符文之上,瞬間被煞氣蒸發。
而高臺之下的自己,身著玄色仙袍,面容冷峻,眼神漠然,周身仙力浩瀚如淵,卻不帶半分溫度。他抬手結印,一道璀璨卻冰冷的仙光破空而出,徑直洞穿女子的胸膛。
女子身軀一顫,緩緩倒下,魂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最後一刻,她唇齒輕啟,那句淒厲又溫柔的話語再次迴盪:“凌玄,我不恨你,只恨宿命……”
轟——!
識海劇烈震顫,凌玄神魂劇痛,一口淡金色心血噴出,灑落在養心蓮臺之上。蓮臺靈光暴漲,拼命穩固他的神魂,可那段記憶帶來的衝擊,遠超域外妖魔的攻擊,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自我譴責,是無法挽回的悔恨,是斬斷情念後的永恆空寂。
“為什麼……”凌玄低聲嘶吼,神念瘋狂撕扯著那團記憶碎片,“我到底是誰?她是誰?我為何要親手殺了她?”
記憶碎片中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痛楚與模糊的場景。他能感受到,那女子的靈魂本源與他緊密相連,如同共生體,她的消散,也帶走了他一半的神魂與情念,只留下一具空有修為、道心殘缺的軀殼。
而他如今修煉的心融萬魔之道,接納情緒、接納遺憾、接納過往,恰恰與那段記憶中“封心斷情”的行徑截然相反。這意味著,他的前世,或是輪迴中的某一世,曾修煉過最極致的封心訣,為了某種目的,親手封印記憶、斬斷情絲,甚至摧毀了自己最珍視之人。
“影魔說……心魔不滅,重蹈覆轍……”凌玄喃喃自語,指尖冰涼,“原來如此,原來我的心魔,根本不是域外邪祟,而是我自己遺忘的過往,是我親手犯下的罪孽。”
他終於明白,凡塵劫、心魔劫,從來都不是外界給予的考驗,而是自身宿命的輪迴。若不能找回這段記憶,解開這段因果,即便封印千萬道域外裂隙,終究會被宿命牽引,再次走上那條封心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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