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夜浪翻湧不息。
烏篷船破開深色江水,船身輕微起伏,發出低低的吱呀輕響。江風裹著水汽鑽入篷內,涼意在肌膚上漫開,卻驅不散凌玄心底那一層沉甸甸的訝異與警惕。
那蓑衣船翁立於船尾,竹篙一點再收,動作不急不緩,彷彿整條大江的風浪都難以撼動他半分。斗笠依舊壓得很低,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唯有偶爾側首時,能看見下頜一道淺而長的舊疤。
雲清瑤靠在船板內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枚凝魂玉。她神念數次試探,卻始終穿不透船身那層若有若無的隔膜,只能收回心神,低聲對凌玄以傳音道:
“此人太深,看不出善惡。方才那句‘線索旁必有屍骸’,不似虛言。望魂驛……我們當真要去?”
凌玄微微頷首,同樣以神念回應:
“不去,線索便斷了。厄芽宗已經盯上歸墟鏡,往後無論我們去往何處,都躲不開糾纏。與其漫無目的漂泊,不如循著這條唯一的痕跡走下去。只是萬事謹慎,不可輕信,亦不可莽撞。”
他抬手,隔著裹著幽苓軟帛的衣襟,輕輕按了一下古鏡殘片。
鏡身冰涼,內裡毒根安安靜靜,可那一縷沉眠萬古的寒意,卻似有所感,極輕地顫了一瞬,轉瞬又歸於沉寂。那不是躁動,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注視。
“前輩。”凌玄抬眼,聲音平穩地越過船篷,送到船翁耳中,“您既知蓮域、知歸墟,想必也知曉蘇晚之事?她的殘魂,究竟是被風打散,還是被什麼力量拘走?”
船翁撐篙的手頓了頓。
竹篙濺起一串細碎水花,落入江中,轉眼便被浪濤吞沒。
“蘇晚……”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點難以言喻的悵惘,“當年蓮域崩塌那一役,天地間神魂震盪,無數靈識碎如煙塵。世人都說她魂飛魄散,可歸墟鏡存世,本就有‘收殘、納厄、承世間未了之念’的物性。她未曾全滅,只是殘魂被一股莫名牽引,散入塵寰諸驛之間。”
“諸驛?”雲清瑤眉尖一動。
“望魂驛只是其一。”船翁緩緩道,“那不是凡俗客棧,是上古之時,魂識漂泊者短暫歇腳之地。歲月侵蝕之下,大半已經崩塌、被瘴氣掩埋;唯有少數幾處,依舊留有舊陣餘溫,能留住一縷將散未散的魂息。但也正因如此,厄芽宗、還有別的隱世勢力,早就在那些地方佈下羅網。”
凌玄心口一緊:
“別的勢力?”
“你以為,盯著歸墟鏡的,只有厄芽宗?”船翁低笑一聲,笑聲裡聽不出喜怒,“鏡碎之時,那道波動穿透域界,引動的目光,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有想奪鏡稱雄的,有想鎮鏡永封的,還有……想喚醒鏡底那位的。”
“鏡底舊主?”
“我不知其名,亦不敢直呼。”船翁搖頭,“只知當年歸墟鏡完整之日,連蓮域諸聖都要忌憚三分。藥修《墟鏡考》只敢記下隻言片語,已是僥倖。凌玄,你要記住一件事:毒根可封,不可殺;鏡力可借,不可馴;殘魂可尋,不可強留。”
這三句,一字一頓,重重落進二人耳中。
雲清瑤沉吟片刻,問道:
“前輩既然看得這樣清楚,為何還要指給我們這條路?以您的修為,大可視而不見,甚至將鏡殘奪走。”
船翁終於緩緩轉過身子。
斗笠微微抬起,凌玄這才看清——他雙眼並非明亮有神,竟是一片蒙著薄霧的灰白,乃是天生目盲。可那“目光”落在凌玄身上時,卻彷彿能洞穿皮肉、直抵神魂深處。
“奪鏡無益。”他淡淡道,“歸墟鏡擇緣,不擇強。當年蓮域有大能試過強奪,最後神魂被鏡隙之力生生磨去一半,落得永世漂泊。而我……只是一個守舊約的渡客。當年有人託我一句,若有朝一日,蓮域餘息持有者踏上塵路,便送他渡過青川,遞上半句提醒。”
“託您之人是誰?”凌玄急問。
船翁卻不再回答,重新轉過身,面向茫茫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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