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重陣基崩碎之後,碎石如暴雨傾瀉墜落。
整片陣心裂隙劇烈搖晃,僅剩第九重陣基懸在地脈深淵之上,整塊巨大石基爬滿蛛網般的裂痕,陣紋光點明明滅滅,隨時都會徹底潰散。漆黑如墨的厄潮衝破八道禁錮,滾滾翻騰,距離石臺不過數丈之遙,地底之下,厄核龐大模糊的黑影緩緩上浮,滔天戾氣壓得人呼吸都為之滯澀。
桓策依舊盤膝坐於陣心石臺正中,剖魂斷契到了最兇險的關口。
他一隻眼眸已經徹底淪為墨黑,另一隻尚且保留人神清明,兩種色彩在眼底交替翻湧。周身懸浮無數漆黑命契絲線,魂刃微光不斷切割纏繞神魂的羈絆,那些被剝離出來的厄系殘魂碎片,在半空盤旋聚合,化作一團不斷扭曲膨脹的黑霧邪影,尖嘯聲刺得人靈臺陣陣刺痛。
“走。”桓策的聲音破碎嘶啞,一半是人聲,一半混雜著厄核冰冷的嘶吼,“第九重撐不過十數息,再留在此地,你們會被一同捲進命契撕裂的反噬之中。”
蘇岑手掌死死攥住那塊殘碑碎石,靈根本源幾乎被壓榨到極限。方才強行催動活印、脈承二法,手臂上蔓延的墟紋灼燒皮肉,鑽心的痛感順著血脈往復衝撞,唇角血跡尚未乾涸。她抬眼望向搖搖欲墜的第九重陣基,又看向半空不斷膨脹的邪影,沒有半分後退之意。
“走不得。”蘇岑聲音清亮,壓過漫天呼嘯墟風,“你若倒下,無人主持陣眼,第九重轉瞬即毀。厄核衝破封印,世間沒有一寸安身之地。”
雲硯長劍橫舉,皎白劍光照亮半邊黑霧瀰漫的陣心。層層劍域鋪開,如同堅固壁壘,死死阻攔洶湧撲來的厄潮。黑色墟氣撞在劍光之上,滋滋消融,又源源不斷從地脈缺口湧出,劍域的光幕,正在一點點被侵蝕變薄。
“桓策,你只管繼續剖魂。”雲硯沉聲開口,劍鋒微微震顫,劍意節節拔高,“陣外厄潮,由我來擋。蘇岑,你以殘碑引地脈之力,續住第九重陣基。”
話音落下,他身形向前掠出數步,孤身迎向漫湧而上的漆黑浪潮。長劍揮斬,萬千道細碎雪白劍刃如雨般傾瀉而出,與厄潮狠狠相撞,黑與白兩股力量轟然炸開,碎石與墟氣四下飛濺。
蘇岑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沉落。
雙手託舉殘碑,碑石之上三段完整的移鏈銘文盡數亮起青銅光華。“活印”二字流光投射向第九重陣基殘存陣紋,將那些幾近熄滅的古老印記一一喚醒;緊隨其後,“脈承”靈光沉入腳下大地,牽引深埋千山之下渾厚的地脈本源,源源不斷向上灌注,流入殘破的第九重石基。
裂紋蔓延的陣基,被地脈之力強行暫緩崩壞的腳步。巖壁縫隙中,原本黯淡的青光重新閃爍,勉強抵住厄核一波又一波的衝撞。可這般強行透支靈根與地脈,代價同樣沉重,蘇岑渾身止不住發抖,額角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靈脈之內,厄核殘留的蠱惑意念還在不停騷擾靈臺。
半空之中,那團由剝離殘魂聚合而成的邪影越來越大。
它脫離桓策本體束縛,漸漸生出朦朧人形,漆黑霧靄之中,隱約復刻出桓策的輪廓,只是一雙眼全是死寂墨色。邪影仰頭髮出尖銳長嘯,不再執著糾纏桓策,猛地調轉方向,朝著正在催動殘碑的蘇岑猛撲過來。
它本就是命契剝離而出的厄之殘魂,一心想要尋找新的軀殼寄居。蘇岑靈根敞開接引地脈,靈臺防禦出現缺口,恰好成了最好的目標。
“蘇岑當心!”雲硯正被厄潮死死牽制,分身乏術,只能厲聲示警。
邪影轉瞬即至,漆黑霧爪直抓蘇岑天靈。蘇岑來不及閃避,手腕翻轉,手中殘碑橫擋在身前。青銅銘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碑文道韻撞向撲來的邪影。
轟隆一聲巨響。
邪影被碑光轟得向後倒飛出去,黑霧散去大半,卻並未潰散。殘碑同樣劇烈震顫,石塊邊緣崩落細小碎屑,蘇岑手腕被反震之力震得發麻,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她硬生生嚥了回去,不肯中斷地脈接引。
“這團殘魂,不能放任在外。”桓策閉著眼,神魂之內魂刃依舊在不停切割命契,他的聲音遙遙傳來,“它是我魂魄之中與厄核糾纏最深的部分,一日不封,就算我斬斷命契,它依舊會在外作亂,引厄核力量四處荼毒。”
就在這時,地底深淵傳來一聲撼天動地的轟鳴。
厄核暴怒,傾盡全力狠狠撞向第九重陣基!
咔嚓——!
剛剛被地脈之力勉強穩住的石基,表面再度炸開數道巨大裂口,大半陣紋瞬間熄滅。整座石臺劇烈傾斜,邊角大塊岩石崩落,墜入下方無盡黑暗,連立足都變得搖搖欲墜。維繫陣基的地脈靈光,驟然衰弱大半。
蘇岑渾身巨震,靈根險些直接潰散,踉蹌向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巖壁之上。手中殘碑光芒黯淡幾分,險些脫手落地。
“撐不住了!”蘇岑喘著粗氣,指尖傷口鮮血順著殘碑刻槽緩緩流淌,“地脈之力已經跟不上厄核衝擊,第九重最多還能再守七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