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道溝。腐臭撲上來,土腥味,爛葉子味,還有那股子說不上來的甜腥。
死人溝。
他回來了。
陳平站在溝沿上,兩條腿忽然沒了力氣。他原路走,回不來;他繞路走,還是回來。這山像一口鍋,他無論朝哪邊爬,最後都滑回鍋底。
他沒再走。他蹲下來,把斷掌按進泥裡。
這一次,他沒急著用那股氣撐身子。他閉上眼,把呼吸放得極緩,一下,一下,順著腳心往地底探。
地底的東西浮了上來。
不是路,不是坑,是……脈絡。
陳平“看”見了。
黑風山的土底下,埋著九條東西。粗的,細的,像九根藤,又像九條筋,從四面八方的山腳、山脊、溪流底下,朝著同一個方向伸過去——山腹,黑風洞的方向。
九條地脈,根根都通著黑風山的心口。
陳平額上滲出汗來。他忽然明白了。
這山不是路難走。是這九條脈,像九道箍,把整座山箍成了一個籠子。山主坐在籠子當中,山就是它的身子,它想放誰出去,誰才出得去;它不點頭,活人進了籠子,就只有繞圈的份。
孫老六說得對。這山是活的。它認得人。
陳平睜開眼,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逃不出去。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霧裡掠下來,落在陳平左肩上。
輕,快,沒有一點預兆。陳平甚至沒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肩頭就多了一份涼津津的重量。
他僵住了。
是一隻烏鴉。通體漆黑,眼珠猩紅,歪著腦袋看他。鳥嘴離他的耳根只有半寸,撥出的氣是冷的,帶著股子腐肉味。
陳平沒敢動。
那烏鴉把嘴湊到他耳邊,喉嚨裡滾出一串極沙啞的人話,字字清楚,像有人隔著霧,借它的嗓子說話:
“新郎官。”
“別走錯路。”
說完,烏鴉一振翅,從他肩上彈起來,黑影一閃,鑽進霧裡。霧裡叮叮噹噹,銅鈴響成一片,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繞著他轉了三圈,才漸漸散進山腹裡去。
陳平還蹲在原地。
他左肩被烏鴉抓過的地方,隔著破衣裳,一陣陣發涼。他慢慢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兩塊紅牌在懷裡,燙得厲害,像燒紅的炭,一下一下,往他心口上烙。
陳平把紅牌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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