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張紙人並排站在洞外,紋絲不動。
陳平沒動。他貼在那塊黑石後頭,腳趾扣進土裡,一口涼氣吊在腳心,隨時能把身子頂起來。那件夢裡的白衣裳,還套在最前頭那張紙人身上,被霧浸得發灰,下襬撕去一截。
“找到了,又怎麼樣。”老狗的聲音從霧裡來,慢,沉,像從很深的地方,一層一層往上頂。
“你當那根骨頭,是我的命根?”
陳平沒應聲。
“它要是我的命根,你挖它,倒是條路。”老狗說,“可它不是。你毀不了它,反倒會把自己搭進去。”
霧動了。七張紙人往兩邊讓,讓出中間一條道。那件白衣裳從霧裡出來,後頭,跟著一個影子。
這回影子有了形。
陳平看清了。那東西不高,佝著背,兩條腿短,兩條胳膊卻長,垂下來,過了膝蓋。它披著一身黑,臉半隱在霧裡,只露出半張——半張狗臉,一隻眼睛。另外半邊,還是霧一樣的黑,模模糊糊,沒有眉目。它一步一步走出來,沒有腳步聲,可陳平覺得,整座山都跟著它,一下一下,往下沉。
“三百年前,我在這山裡開了靈智。”老狗說。
它站住了,離陳平七八步遠。
“那會兒這山不叫黑風山,也沒有這九條地脈。我就是條野狗,在山裡撿食,撿著撿著,撿著了一樣東西。”
陳平沒問。他知道它要說。
“一根骨頭。”老狗說,“黑的,比人的腿骨粗。我啃了它,沒啃動。可從那以後,我就開了竅。會想事了。會看這滿山的東西,看得見它們頭頂吊著的那口活氣。”
它抬了抬爪子,朝山壁的方向虛虛一指。
“後來我才知道,那骨頭是這山裡的舊物。它釘在山裡,鎖著一樣東西。我借了它的力,也借了這滿山的怨氣,修成這副妖身。”
它停了停。
“也把自己,鎖在了這山上。”
陳平心裡一動。他想起那一晚,腳底“看”見的九條地脈,像九道箍,把整座山箍成一個籠子。原來這骨頭鎖的,不止是山。
“所以你出不去。”陳平說。
老狗沒答。它那半張狗臉上的眼睛,慢慢轉過來,定定地看住他。
“陰婚一成,我就能脫了這身狗皮,成人。”它說,“成了人,這骨頭,就鎖不住我了。”
陳平沒接話。他想起洞腹裡,老狗背對著紙娘娘,指甲一下一下摳進香灰裡的模樣。它說“成人”的時候,聲音是熱的,是信的。可它說“鎖不住”的時候,那隻眼睛,卻往紙娘娘的方向,飛快地偏了一下,又收回來。
“黃七不是去殺你。”老狗忽然說。
陳平盯著它。
“是我派它去的。這山裡的親事,缺一個活人。你撞上山來,我就叫它把你請回來。”老狗說,“那奴才辦事毛躁,先把你打殘了,怕你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