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之點點頭,跨進去。陳平跟在後頭。
院子裡不大,幾間舊房,牆皮剝落,地上掃得倒乾淨。廊下晾著幾件號衣,黑紅相間,補丁疊著補丁。一個灶房,煙囪裡冒出半截白煙。院裡幾個兵,見著王平之,都站起來,垂手立著。他們看見陳平,先是愣,後又齊刷刷別開眼,誰也不多問。
王平之把陳平領進靠裡的一間屋,點上油燈。
“你先住下。”他說,“養傷。外頭的事,往後再說。”
陳平站在屋中央,看這屋子。一床,一桌,一凳。牆上掛著一把刀,刀鞘舊了,皮子磨得發亮。窗子糊著紙,透進一點昏黃的光。
“這是偏將府?”陳平問。
王平之沒答,只把燈挑亮了些。火光一跳,照出他眉骨那道疤。
“不是。”他說,“偏將府在城南,三進的大院子,門口有兵。這地方,是兄弟幾個落腳的老宅子。偏將府裡,全是三大世家安的眼線。”
他說到“眼線”二字,聲音裡終於透出一點火氣,又很快壓了下去。
陳平看著他。這個偷孩子、殺追兵、報名字報得極穩的人,回到這舊宅子裡,反倒像只被逼進籠裡的獸,渾身的毛都豎著,偏又動彈不得。
“你救的那個孩子,”陳平說,“也是河籍。”
王平之在凳上坐下,兩肘支著膝,低著頭。半晌,他說:“這城裡,除了三大世家,誰家的孩子不是河籍?”
陳平沒話說了。
屋裡靜下來。油燈的火,一下一下地跳。遠處,江神廟的鐘聲,隔著滿城的香火,傳了過來。一下,又一下,悶悶的,像敲在活人的天靈蓋上。
陳平走到窗邊,把窗紙掀開一角。
外頭,天已經全黑了。可這城,沒黑。滿城的香火,在夜裡亮起來,一點一點,紅的,黃的,從各家的門縫、窗戶、牆頭,往外冒,連成一片,把半片天都染紅了。長街盡頭的江神廟,更是亮得刺眼,像在黑夜裡燒著一座火塔。
那些人,還跪著。
“每天夜裡,河神廟都有夜巡。”王平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低又沉,“巡的不是賊,是看誰家斷了香火。斷了香火的,第二日,孫家就來點籍。誰家多燒一炷香,誰家的孩子,就能晚交一天。”
陳平慢慢放下窗紙。
“這滿城的人,”他說,“都在求它,別先吃自家的孩子。”
王平之沒應聲。油燈的火,又跳了一下。
過了許久,王平之開口,聲音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三十年了。我在這城裡當了三十年兵。頭十年,我信這江裡真有神。後十年,我信這神,遲早有天會被人砍下來。到如今,這滿城的人,都還跪著。我,也還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向陳平。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光。
“你說,這神,是殺得完的嗎?”
陳平沒有答他。
他背對著王平之,站在窗前。窗外,滿城的香火,正燒得越來越旺。那黑煙,混著腥甜的水汽,從江神廟的方向,一點一點,朝這舊宅子漫過來。
陳平覺著,懷裡那枚“喜死”銅錢,又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