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28章 · 三萬人(2)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48分鐘前

江邊來了人。幾個百姓,衣衫襤褸,從官道那頭連滾帶爬地過來,還沒到跟前,就被兵攔住了。當先一個老漢,“撲通”跪在泥裡,往前爬,嘴裡喊著什麼。江風太大,陳平聽不清,只斷斷續續飄來幾個字。

“……孩子……求大人……減一戶……就減一戶……”

那老漢磕頭,一下一下,把泥地磕出一個坑。

李無憂沒動。他背對著那老漢,仍看著江。過了許久,才慢慢轉過身來。

陳平這才看清他的臉。

瘦得厲害。顴骨支稜著,眼窩深陷,兩頰凹進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掏空了。他官帽戴得正,衣領釦到最上頭一顆,可那領子空著,脖子細得嚇人。一雙眼睛,灰撲撲的,沒有光,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被江風吹得散,陳平卻一字一句都聽見了。

“起來。”

那老漢不肯起,還在磕頭。李無憂又說了一句:

“江神要的,是孩子。”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你不給,它要的,就不只是孩子了。”

老漢僵住了。

李無憂轉過身,重新面朝江水。兩個小吏上前,把老漢架起來,拖了下去。那老漢兩條腿軟著,被拖著走,嘴裡再沒發出聲。

陳平的後頸,涼透了。

他原以為,這頒下十子血稅的郡令,該是個凶神惡煞、吃人血的官。可不是。這是個瘦得只剩骨頭的人,是被那三萬具浮屍嚇破了膽的人。他說“江神要的,是孩子”,說得那麼平,那麼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早就認了命的事。

他不是要殺人。他是怕。怕這江再漲一次,怕這滿城的人,全變成那三萬人裡的一個。所以他用孩子,去填那條江的嘴。填一個,太平一日;填十個,太平一年。他覺著這是划算的買賣,是拿少數,換滿城。

陳平忽然覺著,這比黑風山更冷。黑風山的老狗,是要吃他一個人;這李無憂,是要拿滿城的孩子,去喂一條江。而他自己,還覺著是在行善。

“他以前不是這樣。”王平之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三十年前,他上任頭一年,就開渠、修堤、減稅。那時候,這城裡的孩子,都管他叫‘青天’。”

陳平沒說話。

“八年前,江神發水。”王平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親自帶人去堵江。堵了三日三夜。水退下去以後,他一個人,在江邊站了三天,誰勸也不走。從那以後,他就成了這樣。”

陳平聽著。他明白,王平之為什麼下不去手了。這城裡,作惡的不是一個凶神,是滿城的認命。郡令認了,世家認了,百姓也認了。一個認命的人,你殺了他,也殺不掉這滿城的跪。

也就在這時候,陳平那隻妖眼,忽然自己轉了。

它沒往江上看,直直朝李無憂看。看得又急又狠,像要穿過那件空蕩蕩的官服,看見裡頭的東西。

陳平“看”見了。

李無憂的後頸上,有東西。一道極淡的暗影,從衣領裡鑽出來,順著脖子,往上爬,纏到他的後腦。那影子不是烙字,不是胎記,是一條線,暗的,和城門洞上那道符、和江神吐出來的氣,一個路數。

那條線,把李無憂,和這條江,連在了一處。

陳平的血,涼了一分。他不明白那是什麼,只覺著,這人不是自己想站在這江邊的,是有什麼東西,從八年前起,就拴在了他的脖子上。

“走吧。”王平之拽了他一把,“看夠了。明天還有大事。”

陳平沒動。他看著李無憂那瘦長的背影,看著那條旁人看不見的暗線,忽然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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